地下二層的走廊里沒有光。通風管道里呼呼的風聲像極了人在臨死前倒抽冷氣的聲音。
空氣里的血腥味濃烈得幾乎要化成實體，順著鼻腔往喉嚨里鑽，一路燒到胃裡。
林銳停在證物科的鐵門前。那條暗紅色的血跡在門檻處匯聚成一灘，又順著地磚的縫隙蜿蜒流向電梯井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防盜門鎖孔。沒有撬壓痕跡。門是被人用權限卡刷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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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簡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那根沒有登記編號的警用甩棍被她緊緊握在手裡，金屬棍身與掌心摩擦，發出細碎的動靜。
林銳沒回頭。他抬起右腳，用勞保鞋的鞋底抵住虛掩的鐵門，一點點發力。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厚重的防盜門被推開了一道足以容納一人側身進去的縫隙。
林銳側著身子滑了進去。手裡那把平口螺絲刀反握在掌心，大拇指死死抵著刀柄末端。
這是最適合在狹小空間裡近身肉搏的握法。
秦簡緊隨其後。她從戰術背心上扯下一個微光手電，大拇指按下尾部的開關。
一束慘白的光柱刺破了證物科里的黑暗。
貨架倒了三排。裝滿陳年卷宗和證物袋的塑料箱散落一地。
手電光柱順著凌亂的地面往前掃，最終停在一個倒塌的鐵皮櫃旁邊。
一具屍體仰面躺在地上。
喉管被割開了。暗紅色的血液在脖頸下方積成了一個恐怖的血窪。
林銳走上前，腳底踩在半乾涸的血跡上，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聲響。他蹲下身，借著秦簡打過來的手電光，看清了死者的臉。
是小劉。
幾個小時前，還在江州重工三號倉庫里大喊「這邊有發現」的技偵警員。
秦簡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她握著微光手電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光柱在小劉慘白的臉上晃來晃去。
「怎麼會是他......」
秦簡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銳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小劉頸部的動脈上。體溫還在，肌肉沒有完全僵硬。
「死了不到四十分鐘。」林銳收回手，在自己的褲腿上蹭了蹭指尖沾上的血跡。
他抬起頭，視線在小劉的屍體上快速掃過。
衣服沒有搏鬥撕扯的痕跡。雙手自然攤開，指甲縫裡很乾淨，沒有殘留皮屑。
致命傷只有頸部那一刀。
林銳湊近那個皮肉翻卷的創口。創緣整齊，沒有拖拽的鋸齒狀邊緣。刀口從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右側鎖骨上方，切斷了頸動脈和氣管。
這是一刀斃命。
「兇手身高在一米八以上，是個左撇子。用的是一把長度不超過十五厘米的單刃摺疊刀。」
林銳站起身，目光投向證物科門口的方向。
「小劉當時正準備往外走。兇手從門外進來。兩人打了個照面。小劉認識他，甚至對他完全沒有防備。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兇手反手拔刀，從背後抹了小劉的脖子。」
秦簡咬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
「小劉就是那個內鬼。他把裝了發報器的盒子帶進了證物室。可是......許鶴秋為什麼要殺他滅口？東西拿走不就行了？」
林銳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
「因為小劉手裡，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林銳蹲下去，用力掰開小劉已經開始出現屍僵的右手。
小劉的手指因為死前極度痛苦的痙攣，把掌心裡的東西捏得死緊。林銳費了不小的力氣，才把那東西從他手心裡摳出來。
是一枚黃銅鑰匙。
鑰匙柄上刻著一串編號：B2-014。
秦簡看清那串編號後，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這是地下二層備用發電機房的鑰匙。只有後勤處和局領導有這把鑰匙的備份。」
「看來我們這位小劉同志，在臨死前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想去發電機房確認一下。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迎面撞上了來拿東西的兇手。」
林銳把那枚黃銅鑰匙揣進兜里。
他轉過頭，看向那條一路延伸到走廊盡頭電梯井的血跡。
「發報器的信號剛才停在發電機房。現在信號移動了，而且速度極快。兇手拿到了盒子，正順著電梯井往外逃。」
林銳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微型接收器。屏幕上的紅點正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朝著市局主樓後方的一條主幹道移動。
「他跑不掉。」
秦簡拎起甩棍，轉身就往外走。
「等等。」
林銳一把扣住秦簡的手腕。力道極大，捏得秦簡骨節生疼。
秦簡回頭瞪著他。
「電梯停在一樓。井道里是空的。他怎麼逃出去的？」林銳指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電梯門。
秦簡愣住了。
市局主樓的電梯井，四面都是承重牆。沒有通風管道，沒有維修通道。如果電梯停在一樓，井底就是一個完全封閉的死胡同。
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林銳鬆開秦簡的手腕，大步走到電梯門前。
他蹲下身，視線與地面平齊。
血跡延伸到電梯門縫處，就突兀地消失了。沒有滴落在門框上，也沒有順著門縫流進井道。
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憑空截斷了一樣。
林銳伸出手，摸了摸電梯門下方的金屬導軌。
導軌上有一層厚厚的灰塵。但在靠近右側邊緣的地方，灰塵被人抹掉了一塊，露出了光潔的金屬表面。
有人在這裡掛了什麼東西。
林銳腦海中瞬間閃過市局主樓的建築結構圖。這張圖他在前世看過無數遍，每一個管道走向、每一處承重牆的位置，都像刻在視網膜上一樣清晰。
江州市局的主樓是八十年代建的。地下二層下面，還有一個深達十幾米的廢棄防空洞。
那條防空洞的出口，就在主幹道旁邊的下水道里!
「繩索。」林銳站起身，「他把速降繩掛在導軌上，直接下到了防空洞。然後順著地下管網逃出去了。」
秦簡倒抽了一口涼氣。
能在市局的眼皮子底下，利用廢棄防空洞規劃出一條完美的逃生路線。這個人對市局內部結構的了解，甚至超過了絕大多數老警察。
「追不上了。」秦簡看著接收器上越來越遠的紅點，狠狠一拳砸在牆上。
「誰說追不上了。」
林銳從兜里摸出那包紅塔山，咬了一根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許鶴秋派來拿東西的這個人，是個頂尖的清道夫。他殺小劉只用了一刀。撤退路線規劃得滴水不漏。這種人，絕對不會犯低級錯誤。」
林銳指著地上的血跡。
「他既然能避開監控，能完美撤退。為什麼會留下這麼明顯的一條血跡，一路把我們引到電梯井？」
秦簡的瞳孔猛地縮緊。
這是一個陷阱。
有人故意留下血跡，就是要引他們去查那個防空洞。
走廊里的感應燈突然亮了起來。
刺眼的白光瞬間填滿了整個地下二層。
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從消防通道里傳出來。伴隨著戰術手電晃動的光柱和槍栓拉動的清脆聲響。
「不許動!雙手抱頭!」
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特警衝進了地下二層，黑洞洞的槍口將林銳和秦簡團團包圍。
走在最前面的，是市局副局長吳建國。
他穿著一套沒有熨燙平整的警服，大肚腩把皮帶撐得緊繃。此刻，他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目光，死死盯著林銳手裡那把帶血的螺絲刀。
「秦組長，你被停職了，大半夜帶個來歷不明的人潛入證物科。」
吳建國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小劉，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還殺害了值班警員。」
吳建國一揮手。
「把這兩個殺人嫌疑犯，給我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