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辦公大樓，八樓臨時改建的審訊室。
這裡原本是一間檔案儲藏室。四面牆壁光禿禿的，沒有窗戶，頭頂的白熾燈散發著慘白的光。冷氣開得很足。
林銳坐在不鏽鋼審訊椅上。手銬沒上，但椅子上的擋板卡得很死。
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女人。短髮齊耳，五官極其冷硬，沒有任何化妝品的痕跡。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拉開林銳對面的椅子坐下。
秦簡。
省廳特聘犯罪心理學專家，專案組副組長。
前世，林銳跟她搭檔了整整八年。這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智商極高，性格像石頭一樣硬。她最擅長的就是通過語言陷阱和微表情施壓，把嫌疑人的心理防線一層層剝開。
「林銳。二十四歲。江州警官學院畢業，在城南派出所當了兩年社區民警。三個月前，因為在街頭鬥毆中防衛過當，背了一個處分。」
秦簡翻開文件夾，聲音沒有起伏地念著林銳的履歷。
「履歷很平庸。但就是這麼一個平庸的片警，前天在審訊室里，僅用三句話就擊潰了高智商殺手孫浩的心理防線。昨天，又在李建出逃前，準確預言了特警隊的抓捕行動。」
秦簡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銳的臉。
「你的能力和你的履歷，不匹配。」
林銳靠在椅背上，迎著秦簡的目光。
「秦專家是想誇我大器晚成，還是懷疑我有問題？」林銳的語氣很放鬆，甚至帶著點吊兒郎當。
秦簡沒有接他的話茬。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推到林銳面前。
照片的畫質有些模糊，明顯是從某個遠距離探頭截取的。
畫面里，林銳穿著舊夾克，坐在城北老城區的一家豆漿店靠窗的位置。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顯示：昨天上午7點45分。
「昨天上午七點到十一點，你請了半天假。在這個時間段，李建帶著人強闖肉聯廠地下室。」秦簡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肉聯廠距離這家豆漿店，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鐘。林警官，你去那幹什麼？」
林銳盯著照片看了一秒。
他腦子裡迅速調取昨天在豆漿店周邊的記憶畫面。馬路對面停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窗貼了深色防爆膜。這張照片的角度，就是從那輛麵包車裡拍的。
許鶴秋的人在外面留了盯梢的。這是專案組在現場附近排查時找到的監控錄像。
「我去見個線人。」林銳抬起頭，直視秦簡。
「線人？」秦簡微微前傾身體，「一個社區民警，去城北見什麼線人？名字，聯繫方式。」
「張德彪。外號崩牙彪。在城北汽配城倒賣二手零件的。」林銳連磕巴都沒打，直接報出了一個名字。
秦簡看著他。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燈管里的電流聲。
兩人視線交匯。林銳知道，秦簡正在分析他的微表情。瞳孔有沒有放大，眨眼頻率有沒有改變，肌肉有沒有僵硬。
林銳甚至故意讓自己的呼吸頻率稍微快了半拍，表現出一種基層民警面對上級審問時應有的、輕微的緊張感。
「張德彪。」秦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身後的單向玻璃里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外面的記錄員正在核實這個名字。
秦簡的眼神變了。變得更加銳利。
「張德彪，男，四十一歲。半個月前報案失蹤。至今下落不明。」秦簡緊緊盯著林銳，「你約一個失蹤半個月的人見面？」
「正因為他失蹤了，所以他昨天突然給我發簡訊要見面，我才會請假過去。」林銳嘆了口氣，露出一副懊惱的表情，「他之前給我提供過幾條城中村聚眾賭博的線索。昨天簡訊里說，他知道市局裡有人在干買賣器官的髒活，要十萬塊封口費才肯說。」
林銳雙手一攤。
「我一個片警哪來的十萬塊。但我尋思這是個大案子，就跑過去想先穩住他。結果我在豆漿店坐了一上午，他根本沒出現。後來就聽說特警隊把城北封了，李建出事了。我就趕緊回所里了。」
九真一假，這是最高明的謊言。
張德彪確有其人，也確實失蹤了。但他不是失蹤，而是被王守一和許鶴秋的人綁走，變成了給陳雪梅配型的器官供體。
林銳把這個名字拋出來，就是在告訴專案組：王守一案子裡失蹤的那些人，是有源頭的。
秦簡沉默了。
林銳的邏輯鏈條非常完整。動機、行為、結果都能閉環。最關鍵的是，張德彪這個名字，直接戳中了專案組正在追查的核心。
「簡訊記錄拿來。」秦簡伸出手。
「用公用電話打的，沒記錄。要不然我能找不到他？」林銳聳聳肩。
又是一陣漫長的對峙。
秦簡慢慢收起桌上的照片。她沒從林銳臉上看出破綻。這小子滑得像條泥鰍，但偏偏給出的線索極具價值。
「你最好祈禱你說的是實話。」秦簡站起身，「這幾天不要離開江州。隨時傳喚。」
擋板解開。
林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在轉身走向門口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極其自然地掃過了秦簡留在桌上的那個牛皮紙文件夾。
文件夾半開著。
最上面壓著一份法醫屍檢報告。
報告的右上角，用紅色的記號筆畫著一個極其刺眼的圖案。
一個巨大的、滴著血的「X」。
林銳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手指的關節因為瞬間的用力，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那個圖案。那個前世讓他家破人亡，讓他追查到死都沒能徹底摧毀的標誌。竟然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了省廳專案組的桌面上。
「怎麼？還有事？」秦簡敏銳地捕捉到了林銳停頓的動作。
「沒。」林銳轉過頭，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他指了指牆角的飲水機。「秦組長，能討杯水喝嗎？剛才包子吃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