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西山公墓。
山裡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漿糊,黏在衣服上,沒一會兒就結成了一層冰冷的水珠。林銳穿著那件還沒幹透的黑色雨衣,手裡拎著一把從老趙後備箱裡翻出來的摺疊工兵鏟,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石板路上。
老趙沒跟來。他那輛破桑塔納停在山腳下的國道邊上負責接應。
整個公墓死氣沉沉。除了風穿過松樹林發出的嗚咽聲,聽不到任何活物動靜。
林銳憑藉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在腦子裡調出江州市的地圖,將西山公墓的布局和三年前那起車禍的卷宗信息進行交叉比對。
王守一老婆陳雪梅的墓碑,在半山腰的特級區。
十分鐘後,林銳停在一座寬大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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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打掃得很乾淨。邊角沒有一絲青苔。碑前的漢白玉香爐里,還有半截沒燒完的線香,香灰被露水打濕,糊在爐底。
林銳沒有急著動手。他繞著墓碑走了一圈,靴子踩在濕潤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吧唧聲。
他的目光順著墓碑後方的一棵老柏樹往上看。
在距離地面大約三米高的樹杈中間,藏著一個用樹皮偽裝過的針孔攝像頭。紅色的電源指示燈被一塊黑膠布貼死了,如果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林銳摸出靴子裡的匕首,退後幾步。他助跑了一下,單腳在墓碑側面一蹬,借力竄上柏樹。匕首刀刃精準的切斷了攝像頭後方的黑色數據線。
「果然有鬼。」林銳從樹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樹皮碎屑。
一個死了三年的女人,骨灰盒埋在這裡,周圍卻配著24小時實時監控。王守一不是個念舊的人,更不會幹這種脫褲子放屁的無聊事。
唯一合理的解釋,這下面埋的東西,比骨灰重要得多。
泥土很鬆軟。明顯是被人經常翻動過,或者下面根本沒有夯實。
林銳加快了速度。一鏟接著一鏟。泥土被拋到一旁,很快就挖出了一個半米深的長方形淺坑。
當!
鏟刃傳來一陣堅硬的反震力,林銳的虎口被震得發麻。
挖到底了。不是骨灰盒,而是一塊厚重的水泥蓋板。
林銳扔掉鏟子,蹲下身,用手扒開蓋板邊緣的泥土。蓋板四個角都有內六角螺栓固定。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多功能戰術鉗,咬緊牙關,用力擰動螺栓。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墓地里顯得尤為尖銳。
四個螺栓全部卸下。林銳把撬棍插進蓋板縫隙,雙臂肌肉繃緊,猛地往下一壓。
嘎吱......
沉重的水泥蓋板被掀開了一道口子。
一股熱氣混合著機油的味道,從縫隙里噴了出來。
林銳立刻把手伸進雨衣內側,握住了那把繳獲來的五四式手槍的握把,然後用腳尖把蓋板徹底踢開。
墓坑底部的景象,讓林銳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沒有棺材。沒有骨灰盒。
躺在坑底的,是一個長約一米、寬半米的銀灰色金屬箱。箱體表面布滿了散熱孔,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極低頻的嗡嗡聲。
箱子頂部有一塊液晶面板,上面跳動著一組綠色的數字:心率72,血壓110/70,血氧98%。
林銳死死盯著那組跳動的數字。
這是活人的體徵數據。
他把手貼在金屬箱的外殼上。箱體微微發熱,帶著某種規律的震動。
這根本不是什麼墓地。這是一個地下的中繼信號站!
陳雪梅的休眠艙不在醫院,這裡接收到的體徵信號,是通過地下埋設的光纜或者無線頻段,實時傳輸到另一個地方的。而西山公墓,只是為了利用這裡的特殊地形或者設施,做的一個信號掩護跳板。
「好算計。」林銳低聲罵了一句。王守一把老婆的體徵監控埋在墓地里,就算有人查到這裡,也只會以為是個普通的墳。
就在林銳準備把手伸向金屬箱,想看看能不能順藤摸瓜找到線路走向時。
他身後的濃霧裡,突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不是人的喘息。
是狗。
林銳的後背瞬間繃直。他沒有回頭,右手大拇指已經撥開了手槍的保險。
「別動。」
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從三米外的柏樹後面傳出,「手從箱子上拿開。慢慢站起來。」
濃霧被撥開。兩條體型碩大的杜賓犬咧著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哈喇子順著犬齒滴在草葉上。
牽著狗的,是兩個穿著黑色防水衝鋒衣的男人。領頭的那個手裡端著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雙管獵槍,槍口穩穩的指著林銳的後背。
另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接收器,看著上面的紅燈閃爍,臉色很難看。
「監控斷了,我就知道有老鼠溜進來了。」領頭男人吐掉嘴裡的半根菸頭,「轉過身來。讓我看看是哪條道上的朋友,敢動許先生的東西。」
許先生。
林銳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大劇院的許鶴秋。那個搞致幻劑獻祭的瘋子。
這些人不是王守一的手下,而是「X」組織的人。王守一老婆的維生系統,果然是「X」組織在提供技術支持。
林銳慢慢舉起雙手,轉過身。
那兩個男人看到林銳身上那件沾滿泥水的破舊雨衣,眼神里閃過一絲輕蔑。
「原來是個要飯的。」拿接收器的男人冷笑一聲,「我還以為是雷子。老大,怎麼處理?直接餵狗?」
「急什麼。」領頭男人盯著林銳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槍口往前頂了頂,「小子,誰派你來的?知道這箱子連著誰的命嗎?」
「連著你們王局長老婆的命。」林銳放下手,在墓坑邊緣坐了下來,甚至還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壓癟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領頭男人的臉色變了。
「你到底是誰?」
林銳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槍口,落在那兩條杜賓犬的爪子上。
狗的爪子上沾著一種暗紅色的黏土。這種土,西山公墓沒有。整個江州,只有城北那個廢棄了十年的紅磚廠才有這種土質。
「你們是從城北趕過來的。」林銳點燃香菸,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接到監控斷線的警報,開車過來最快也要二十分鐘。也就是說,那個真正的地下實驗室,就在城北紅磚廠附近。」
領頭男人握槍的手抖了一下。
「閉嘴!老二,去把箱子蓋上。我來送他上路。」
那個叫老二的男人剛往前走了一步。
林銳的手指突然彈掉菸頭,左手一把抓住墓坑邊緣那根撬棍的末端,狠狠砸在金屬箱那塊跳動著心率數字的液晶面板上!
砰!
液晶面板轟然碎裂。火花四濺。
原本平穩跳動的數字瞬間變成了一排刺眼的紅色亂碼。緊接著,金屬箱內部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蜂鳴警報。
「你找死!」領頭男人大吼一聲,手指扣向扳機。
但林銳的動作更快。
在砸碎面板的同一瞬間,林銳右腳猛地踢起地上的工兵鏟。
帶著濕泥的鏟子像迴旋鏢一樣旋轉著飛出,精準的削在其中一條杜賓犬的鼻子上。
杜賓犬慘叫一聲,猛地往後一拽狗繩。
領頭男人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力拉得身子一歪,雙管獵槍的槍口偏了半寸。
轟!
大團的鋼珠擦著林銳的耳朵飛過,把墓碑後方的大理石護欄打得粉碎。
槍聲在寂靜的公墓里猶如炸雷。
博弈,就在這一秒決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