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五度的冷空氣順著抽屜縫隙一絲絲的滲進來。林銳的睫毛上很快結出了一層細密的白霜。
他在抽屜里一動不動。外面的聲音隔著厚重的不鏽鋼板,變得有些沉悶。
一陣紙張被粗暴撕碎的聲音。
「李隊,那這具屍體......」手下問。
「抬走。從地下車庫直接走專用通道。讓老孫把火化爐預熱,今晚必須燒乾淨。」李建不耐煩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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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推車輪子滾動的摩擦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太平間裡逐漸恢復了死寂。
林銳又在抽屜里等了整整五分鐘,確認外面連呼吸聲都沒有了,才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推開抽屜的內部卡扣。
他從抽屜里翻出來,落在地上時腳踝一陣酸痛。
太平間裡空蕩蕩的。瞎子劉的屍體被運走了。那個代號清道夫的瘦高個也被李建帶走了。
林銳沒有急著離開。他走到剛才那個警察提到的「04號冰櫃」前。
冰櫃門虛掩著。外面的標籤確實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些不乾膠的殘餘痕跡。
林銳拉開抽屜。
裡面是空的。沒有屍體。
但他那顆如超級計算機般的大腦,立刻開始全功率運轉。
「不對勁。」林銳盯著空蕩蕩的抽屜內部。
抽屜底部的金屬板上,有一層很薄的冰霜。但在冰霜中間,有一個極其清晰的長方形無霜區域。
這說明,直到不久前,這個抽屜里一直放著一個長方形的物體,擋住了冷氣結霜。而且這個物體的重量不輕,底部緊貼著金屬板。
不是屍體。屍體放在裡面,接觸面是不規則的。
「是一個箱子。」林銳用手比劃了一下那個長方形區域的尺寸。大概長八十公分,寬四十公分。
王守一老婆的名字。一個長方形的箱子。消失的屍體。
林銳把手伸進雨衣內側,摸出從老船廠救護車裡拿到的那本帳本。
他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快速翻閱。
他的絕對記憶能力不僅能記住畫面,還能進行高速的交叉對比檢索。
「A-01...A-02...」
林銳翻到帳本的最後一頁。在那一頁的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寫的特殊記錄。這行記錄沒有編號。
「特殊件。來源:西山公墓。去向:市二院地下實驗室。狀態:休眠。」
林銳的手指猛地壓在「西山公墓」四個字上。紙頁被按出一個深坑。
西山公墓。李建剛才說,王守一老婆的骨灰就埋在那裡。
如果是骨灰,根本不需要用「休眠」這個詞,更不需要運到什麼地下實驗室。
除非,三年前那場車禍,王守一的老婆根本沒死透。或者說,她被某種方式「保存」了下來。
「王守一......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林銳把帳本塞回懷裡。
這個案子早就脫離了普通的連環殺人案範疇。「X」組織不是在簡單的倒賣器官,他們似乎在進行某種極其違背倫理的人體實驗。
許鶴秋在大劇院搞的致幻劑獻祭,或許只是為了掩護這個更大的秘密。
林銳轉身走出太平間。
醫院地下車庫的出口處,一輛沒有警用標識的黑色依維柯正緩緩駛出。那是李建運走瞎子劉屍體的車。
林銳沒有去追。他沒有車,憑兩條腿根本追不上。而且他現在更需要理清手頭的線索。
他順著醫院後牆的陰影,快步融入江州凌晨最濃重的夜色中。
半小時後,林銳回到了老趙所在的化工廠家屬院。
樓下那輛盯梢的黑色桑塔納已經不見了。顯然,李建覺得林銳已經被他們困在醫院或者老船廠,沒必要再派人盯著這間破屋子。
林銳順著排水管重新爬上三樓,鑽進後陽台。
屋裡沒開燈。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低,放著無聊的午夜購物節目。
老趙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把老式五四手槍,滿眼通紅。看到林銳從陽台翻進來,他猛地站起身,槍口差點走火。
「你小子......我還以為你交代在外面了!」老趙壓低聲音,把槍塞回枕頭底下。
林銳脫下沾滿泥水和消毒水味的雨衣,扔在地上。
「照片上的線索查到了嗎?」老趙趕緊遞過來一杯涼白開。
林銳接過水杯,一口氣灌下去大半。
「查到了。」林銳把防水文件袋扔在桌上,「照片上的救護車在老船廠。這是在車裡找到的帳本和地圖。」
老趙迫不及待的打開文件袋,翻看那本帳本。
只看了兩頁,老趙的臉色就變得慘白。他在刑警隊幹了半輩子,什麼大案要案沒見過,但這本帳本上的內容,還是讓他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這......這是販賣人體器官的明細帳?」老趙指著上面的一行行數字,手抖得像篩糠。「這牽扯的人太多了。光是看守所里『失蹤』的犯人就有十幾個!」
「這只是冰山一角。」林銳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瞎子劉的屍體我找到了。在市立醫院太平間。不過被李建帶走銷毀了。」
「李建?他親自去銷毀屍體?」老趙一拍桌子,「這孫子果然是王守一的走狗!那咱們現在手裡只有這本帳本了。這玩意兒能扳倒王守一嗎?」
林銳搖了搖頭。
「不能。帳本上沒有王守一的簽字,全是一些代號和編號。王守一完全可以推得一乾二淨,說這是下面人背著他幹的。甚至他可以反咬一口,說這帳本是我偽造的。」
「那咱們忙活了一晚上,不是白幹了?」老趙急得直抓頭髮。
「沒白干。」
林銳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江州市地圖,攤開在桌上。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用紅筆畫圈的第三個位置:市立醫院。
「老趙。三年前,王守一老婆出車禍的案子,你還有印象嗎?」林銳突然問道。
老趙愣了一下,不知道林銳為什麼突然把話題扯到這上面。
「有印象啊。那案子當時鬧得挺大。一輛失控的泥頭車撞上了王守一老婆的轎車。當場就沒氣了。怎麼了?」
「案卷里寫的是當場死亡,對吧?」
「對。法醫出具的死亡證明。後來直接火化了,埋在西山公墓。」
林銳靠在椅背上,目光盯著天花板上的那一圈水漬。
「如果我告訴你,今晚在市立醫院太平間,我看到了一個標著王守一老婆名字的冰櫃。而且裡面原本放著的,不是屍體,而是一個用來裝活體樣本的恆溫箱呢?」
老趙張大了嘴巴,半天沒發出聲音。
「你......你是說......」
「王守一的老婆沒死。」林銳坐直身體,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或者說,她被『X』組織用某種技術吊著命。這本帳單上的器官,有一部分,就是為了維持她的生命而準備的。」
這才是王守一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掩蓋「X」組織存在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貪財,他是被人捏住了死穴。
「我的老天爺......」老趙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這事要是捅出去,江州的天就真的塌了。」
「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那根頂天的柱子給拆了。」林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老趙。明天早上,我要去一趟西山公墓。」
「去那幹嘛?」
「挖墳。」林銳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讓人害怕,「只有砸開王守一老婆的墓碑,看看裡面的骨灰盒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我們才能拿到真正致命的底牌。」
一場在陽光下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