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老船廠位於城郊的長江支流邊。九十年代國企改制後,這裡就徹底荒廢了。巨大的龍門吊像一具生鏽的鋼鐵骨架,突兀的矗立在江邊的灘涂上。
江風夾雜著水草的腥臭和常年不散的工業廢氣味,吹得一人高的蘆葦盪瘋狂搖擺。
林銳穿著黑色雨衣,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蘆葦盪里。腳下的淤泥吸力極大,每走一步都要耗費不少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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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擦黑。江面上沒有船,只有遠處航標燈發出微弱的紅光。
林銳停下腳步,蹲在一簇茂密的蘆葦後面。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吹蘆葦的沙沙聲,而是厚底作戰靴踩在廢棄鐵皮上發出的那種極其沉悶的空腔音。
「砰......砰......」
聲音很規律,從右側大約五十米外的一個廢棄干船塢方向傳來。
林銳摸出靴子裡的匕首,反握在手裡。他像一條蛇一樣,貼著地面在蘆葦叢中穿行。
十分鐘後,林銳摸到了干船塢的邊緣。
干船塢是一個長方形的巨大凹坑,原本是用來停放維修船舶的。現在裡面積滿了黑色的臭水。
船塢的邊緣,站著三個人。
帶頭的正是李建。他頭上的紗布在昏暗的光線下很顯眼。他手裡拿著一個強光手電,光柱在船塢底部的積水裡來回掃射。
另外兩個是穿著便裝的打手,腰裡鼓鼓囊囊的,顯然帶著傢伙。
「李隊,王局不是讓咱們盯著化工廠那個破小區嗎?跑這鬼地方來幹嘛?」一個打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蚊子,抱怨道。
「你懂個屁。」李建吐了口唾沫,「王局剛才打電話,說林銳肯定不在那屋裡了。這小子屬狗的,只要聞著味,絕對會來找這輛車。」
李建的手電筒光柱猛地停在船塢底部的一個角落。
林銳順著光柱看過去。
在船塢積水最深的地方,半截白色的車頂露在水面上。雖然被水泡的發黃,但依然能隱約看出那是一輛依維柯。
照片裡的那輛套牌救護車!
它被沉在這裡了。
「下去兩個人,把車廂後門撬開。」李建指揮道,「王局說了,裡面的東西必須銷毀乾淨。要是讓林銳那條瘋狗找到了,咱們都得脫層皮。」
兩個打手罵罵咧咧的順著船塢邊緣生鏽的鐵梯往下爬。
林銳趴在船塢上方的一塊廢鋼板後面,大腦快速計算著距離和地形。
李建站在上面放風,手裡有槍。下面兩個人在水裡。如果現在衝出去,林銳一對三,必死無疑。
他必須製造盲區。
林銳的目光在船塢周圍掃視。他的視線鎖定在李建身後十幾米外的一個配電箱上。那個配電箱連接著船塢上方的一個廢棄探照燈。
林銳悄無聲息的退後,繞了一個大圈,摸到了配電箱旁邊。
配電箱的鐵皮已經鏽穿了,露出裡面錯綜複雜的線路。林銳用匕首挑開一根粗大的零線,將刀刃卡在火線和零線之間。
只要他一用力,整個船塢的殘餘電路就會瞬間短路。
林銳耐心的等著。
船塢底下傳來金屬撬棍砸在車門上的悶響。
「開了開了!」底下一個打手喊道,「李隊,車廂里全是鐵皮箱子,太重了,搬不動!」
「打開看看裡面是什麼!」李建在上面喊。
「操!這味兒太沖了!」底下的打手發出一聲乾嘔,「是空的......不對,箱子底層有夾層!」
就在這一瞬間。
林銳猛地壓下匕首的刀柄。
刀刃切斷絕緣層,火線與零線死死貼在一起。
呲啦!
一團巨大的藍色電火花在配電箱裡炸開!
緊接著,那個懸掛在船塢上方的廢棄探照燈,因為瞬間的電流過載,燈泡發出一聲巨大的爆響。
砰!
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樣從十幾米的高空砸落下來。
探照燈爆裂產生的瞬間強光,把李建的眼睛晃得一片慘白。他本能的閉上眼,雙手抱頭。
底下的兩個打手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撬棍直接掉進了水裡。
就是這幾秒鐘的混亂。
林銳動了。
他沒有沖向李建,而是順著另一側的斜坡,像貼地滑行一樣,直接滑進了干船塢底部的積水中。
噗通。
入水的聲音被探照燈玻璃砸在鐵板上的聲音完美掩蓋。
林銳在齊腰深的臭水裡潛行,繞到了那輛半沉的救護車背後。
那兩個打手還在揉眼睛,罵罵咧咧的找手電筒。
林銳從水裡無聲無息的探出身子。他的左手猛地捂住其中一個打手的嘴,右手反握匕首,用刀柄狠狠砸在對方的太陽穴上。
打手哼都沒哼一聲,身體一軟,癱倒在水裡。
另一個打手聽到水聲不對,剛要轉頭。林銳已經借著水裡的浮力,一腳踹在他的膝蓋側面。
咔嚓一聲骨裂的脆響。
打手慘叫一聲,半跪在水裡。林銳順勢一步跨上前,一記乾脆利落的手刀切在他的頸動脈上。
兩秒鐘。解決兩個。
車廂里有一股濃烈的福馬林和腐肉的味道。借著外面微弱的月光,林銳看清了車廂里的布置。
沒有擔架,沒有急救設備。
全是一個個固定在車板上的不鏽鋼恆溫箱。
那個被打手撬開的恆溫箱底部的夾層里,放著一個用防水塑料布緊緊包裹的文件袋。
林銳一把扯過文件袋,塞進雨衣內側的口袋。
上面傳來李建氣急敗壞的吼聲。
「下面怎麼沒動靜了?說話!」
李建拔出槍,打開手電筒,光柱在水面上瘋狂掃射。
當光柱掃到水面上漂浮的兩個打手時,李建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林銳!」李建對著空氣開了一槍。
砰!
子彈打在救護車的鐵皮上,濺起一串火星。
林銳沒有從車廂後門出去。他在車廂內部摸索,找到了通往駕駛室的觀察窗。他用力一拳砸碎已經老化的玻璃,整個人像泥鰍一樣鑽進了駕駛室。
駕駛室的車門早就被水壓沖得變形。林銳用腳猛踹了兩下,車門轟然倒塌。
他順著水流,直接游進了船塢底部的排水管道里。
李建在上面胡亂開了幾槍,除了回聲,什麼也沒打中。他不敢下水,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水面重新恢復死寂。
排水管道里漆黑一片,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林銳在管道里摸黑爬行了將近一百米,直到管道前方透出一絲月光。
他從老船廠外圍的一個排污口鑽出來,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
林銳靠在排污口的混凝土牆壁上,從雨衣里掏出那個防水文件袋。
撕開塑料布。
裡面是一本邊緣有些發黃的帳本,以及一張摺疊的江州市地圖。
林銳翻開帳本的第一頁。
上面沒有名字,全是編號。
「A-01,男,35歲,健康。來源:江州看守所。去向:市二院。價格:80萬。」
「A-02,女,22歲,健康。來源:江州大學后街。去向:省立醫院。價格:120萬。」
林銳的手指捏得咯吱作響。
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連環殺人案。這是一條用活人鋪出來的黑色產業鏈。而王守一,就是這條產業鏈在警局內部的保護傘。
林銳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
地圖上用紅筆畫了三個圈。
第一個圈,是大劇院。
第二個圈,是老船廠。
第三個圈,畫在市立醫院的地下二層。旁邊用黑筆寫了三個小字:清道夫。
林銳盯著那三個字。他腦海里突然閃過今天早上在大劇院通風管道里,那具保安屍體鞋底的白色粉末。
次氯酸鈣混合高錳酸鉀。市立醫院停屍房專用的消毒粉。
「清道夫......」林銳喃喃自語。
王守一派人來老船廠銷毀救護車,那市立醫院那邊的線索,肯定也有人正在清理。
林銳把帳本和地圖重新包好,塞進貼身的口袋。
時間不夠了。他必須在對方把證據徹底抹除之前,趕到市立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