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的家在城西的化工廠家屬院。七十年代的紅磚筒子樓,樓道里常年瀰漫著一股煤煙和白菜幫子腐爛的混合氣味。
林銳坐在客廳那張掉漆的摺疊飯桌前,手裡拿著一把鑷子。
老趙是個老刑偵,家裡有一個自己改造的簡易暗房。以前局裡經費緊張的時候,他經常自己在家洗現場勘查的照片。
十分鐘後,老趙端著一個塑料顯影盤從暗房裡走出來。
盤子裡泡著那張被林銳藏在大腿內側的帶血照片。血跡經過特殊的藥水浸泡,已經溶解在顯影液里,照片原本的影像逐漸清晰起來。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老趙把盤子放在桌上,拉開頭頂那盞昏暗的白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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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湊近。
照片的構圖很亂,像是在極度慌亂中偷拍的。
前景是一隻粗糙的手,手指殘缺了半截小指。背景是一個巨大的生鏽鐵疙瘩。
「這是江州老船廠的七號龍門吊。」林銳一眼就認出了背景里的那個龐然大物。前世,他為了追查一個走私案,在那個廢棄船廠蹲了整整半個月。
「重點不是龍門吊。」林銳用鑷子指著照片右上角的一個極其模糊的局部,「看這裡。」
老趙從抽屜里翻出一個高倍放大鏡,湊上去看。
那是一輛白色的依維柯麵包車。車身側面噴著紅色的十字和「市立醫院」的字樣。但車牌號的地方,被一塊泥巴糊住了一半,只能隱約看到尾號是「74」。
「一輛救護車?」老趙揉了揉眼睛,「許鶴秋費那麼大勁把這張照片塞給你,就為了一輛破救護車?」
林銳的腦子裡,一台超級計算機正在瘋狂運轉。
前世二十年的卷宗記憶,像瀑布一樣在視網膜上傾瀉而下。無數個關鍵詞在腦海中碰撞、篩選、重組。
「江A·MC374。」林銳突然報出一串車牌號。
「你怎麼知道車牌號的?」老趙愣住了。
「這輛車不是市立醫院的救護車。」林銳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這是五年前,江州『六一二特大器官失蹤案』里,監控拍到的那輛套牌車。」
老趙倒抽了一口涼氣。
五年前的案子。市立醫院太平間,一夜之間丟了三具剛送進去的無名屍體。後來在郊區的垃圾場發現了屍塊,所有有用的臟器全被摘得乾乾淨淨。這案子當時驚動了省廳,但查了三個月,除了拍到一輛模糊的白色依維柯,線索全斷了,成了死案。
「你是說,王守一和許鶴秋背後的『X』組織,在干倒賣器官的買賣?」老趙壓低聲音,生怕隔牆有耳。
「不止。」林銳盯著照片上那隻殘缺了小指的手,「老趙,你看這隻手。小指是從第二個關節齊根切斷的。切口平滑,不是外傷,是道上的規矩。『斷指明志』。」
「江州道上,斷了左手小指的人不多。」老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檔案,「城北的喪狗?不對,他斷的是大拇指。城南的......」
「是瞎子劉。」林銳打斷了老趙。
「瞎子劉?」老趙的聲音猛地拔高,「他三年前不是死在看守所里了嗎?突發心肌梗塞!」
「所以這張照片的價值,比我們想的還要大。」林銳把照片從顯影盤裡夾出來,用紙巾小心翼翼的吸乾水分,「如果瞎子劉沒死,那看守所里的那具屍體是誰?一個死人,怎麼會出現在老船廠,還拍下了這輛套牌救護車?」
林銳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停著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納。車裡坐著兩個平頭男人,正不時抬頭往老趙家所在的窗戶看。
「王守一的動作挺快。」林銳冷笑了一聲,「李建的人已經盯上這裡了。」
「那現在怎麼辦?」老趙急得在屋裡轉圈,「你現在連槍都沒有。他們要是硬衝進來,我們倆加起來都打不過那兩個打手。」
「他們不會硬沖。王守一要的是乾淨。」林銳把照片摺疊起來,貼身藏好。
他轉身走到老趙的衣櫃前,翻出一件寬大的黑色雨衣和一頂鴨舌帽。
「老趙,你家後陽台那個防盜網,底下那根鋼筋是不是松的?」
老趙一拍大腿。「前天剛被樓下收破爛的老李頭用竹竿捅斷了焊點,我還沒來得及修。你要從那走?」
「這裡是三樓。下面是小區的綠化帶。我從這跳下去,從後門繞出去。你就在屋裡待著,把電視聲音開大。只要你不露面,樓下那兩個蠢貨會以為我們一直都在。」
林銳把雨衣套在身上,拉上兜帽。
「你去哪?」
「老船廠。」林銳的眼神在帽檐的陰影下顯得有些駭人,「瞎子劉既然拍了照片,說明他在船廠留了東西。我得在王守一的人反應過來之前,把那輛救護車找出來。」
嘎吱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音。鋼筋被掰開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鑽出的缺口。
「林銳。」老趙叫住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把帶血槽的軍用匕首,遞了過去。「留著防身。老船廠那邊全是廢棄的干船塢,地形太複雜,你千萬小心。」
林銳接過匕首,掂了掂分量,插進戰術靴的側面。
他沒有再廢話,身體像一隻靈巧的黑貓,鑽出防盜網,順著外牆的排水管快速滑了下去。
三樓的高度,林銳落地時就地一個翻滾,卸去衝力。
周圍的灌木叢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林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看了一眼小區正門的方向,那輛黑色桑塔納還停在原位,車裡的人正在抽菸。
他壓低帽檐,轉身沒入化工廠家屬院錯綜複雜的後巷裡。
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江州市的地下悄然收緊。而林銳,要在這張網上撕開一個血淋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