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劇院的穹頂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金屬光澤。
林銳和老趙從解放路下穿隧道的檢修口爬出來時,警服上沾滿了黑灰。兩人的呼吸都帶著粗重的風箱聲。三公里的越野跑,對老趙這個常年抽菸的老刑警來說,幾乎要了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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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劇院正門廣場上,人山人海。
今天是市建市五十周年的文藝匯演。廣場上拉滿了紅底白字的橫幅。市里大大小小的領導、各單位的代表,加上自發來看演出的市民,把整個廣場塞得水泄不通。
八個安檢口全開,防暴犬在牽引繩下焦躁地來回走動。特警的黑色裝甲車停在噴泉旁邊,車頂上的紅藍警燈無聲地閃爍著。
「這陣仗......」老趙扶著路燈杆,吐出一口帶血絲的濃痰,「王守一這老狐狸,明知道這裡可能出事,還不通知停止匯演。他是真打算拿這幾千口子人給你陪葬。」
「他停不了。今天的匯演省里有領導出席。」林銳把領口解開一顆扣子,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廣場的布防。
正門進不去。就算亮明警察身份,安檢通道的繁瑣程序也會耽誤至少十分鐘。
許鶴秋在電話里給出的倒計時,只剩下不到二十五分鐘。
「走側面。」林銳沒有片刻停留,直接轉身走向大劇院西側的綠化帶。
「側面全是三米高的鐵柵欄,上面還有通電的防攀爬網!」老趙緊跟在後面。
「我知道。」林銳的腦海中,大劇院的地下管網圖清晰得就像刻在視網膜上。前世,他為了抓捕一個潛逃到大劇院的毒販,把這裡的每一寸圖紙都翻爛了。
兩人繞到大劇院西側的垃圾清運通道。
這裡是一條死胡同,平時只有環衛車會進來。盡頭是一扇緊鎖的生鏽大鐵門,門上掛著「閒人免進」的牌子。鐵門旁邊,是一個被灌木叢遮擋了一半的百葉窗式排風口。
排風口大約一米見方,鐵柵欄上結滿了蜘蛛網,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霉味和下水道的酸臭味。
林銳走過去,伸手拽了拽排風口的鐵柵欄。
紋絲不動。膨脹螺絲死死釘在混凝土牆裡。
「讓開。」老趙從後腰拔出配槍,拉開保險,對準了膨脹螺絲的位置,「這玩意兒只能硬破。」
「不能開槍。」林銳一把按住槍管。
「槍聲一響,外面的特警不到一分鐘就能把這裡包圍。王守一正愁找不到理由抓我們。」林銳的目光落在老趙皮帶上掛著的多功能戰術刀上。
他拔出戰術刀,將刀刃卡進膨脹螺絲和牆壁的縫隙里,用手掌根部猛砸刀柄。
砰。砰。砰。
幾下沉悶的撞擊後,常年受潮酥脆的混凝土邊緣剝落了一塊。林銳用力一別,第一顆螺絲連根拔起。
兩分鐘後,鐵柵欄被卸了下來。
林銳率先鑽進排風管道。管道里漆黑一片,手腳並用只能勉強爬行。老趙龐大的身軀擠進來時,衣服布料摩擦鐵皮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管道通哪兒?」老趙打開強光手電,光柱在漂浮的灰塵中切出一條通道。
「地下二層,以前的備用防空洞。後來改成了劇院的中央空調新風系統機房。」林銳在前面爬得很快。
管道里溫度極高。外面的熱空氣被抽吸進來,混合著地下室的濕氣,像蒸籠一樣。
爬了大約十米,管道出現了一個九十度的垂直向下拐角。
林銳停住了。
他沒有直接探頭下去,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貼著管壁滑了下去。
當。
硬幣落地。聲音很脆。
底下是金屬格柵。沒有水。
林銳翻身滑下拐角,穩穩落在格柵上。老趙緊跟著跳下來,差點崴了腳。
這裡是一個大約十平米的緩衝間。四周是粗大的通風管。頭頂上有一盞昏暗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紅光。
「不對勁。」老趙抽了抽鼻子,「你聞到沒有?」
林銳當然聞到了。
那股味道,比下水道的臭味更刺鼻。是一種混合著福馬林和某種劣質香精的怪味。這種味道,他前世在無數個被許鶴秋處理過的兇案現場都聞到過。
林銳拿過老趙手裡的手電筒,光柱打向緩衝間角落的一堆廢棄過濾網。
強光掃過。
老趙倒抽了一口冷氣,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槍套。
過濾網堆里,坐著一個人。
穿著大劇院的保安制服。頭低垂著,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的鐵管上。
林銳走近兩步。
保安已經死了。致命傷在頸部。動脈被極其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切開,鮮血流干,在地上的灰塵里凝固成了一大塊黑褐色的斑塊。
「這瘋子......」老趙看清屍體的慘狀,胃裡一陣翻騰。他在刑警隊待了二十年,也受不了這種把殺人當成藝術創作的變態。
林銳沒說話。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保安恐怖的臉上,而是落在了保安胸口口袋裡露出半截的黑色對講機上。
對講機的電源指示燈還在閃爍。綠色的光。
林銳抽出戰術刀,挑出對講機。
滋滋——
剛碰到外殼,對講機里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一個經過電子變聲器處理的沙啞聲音在狹小的緩衝間裡響了起來。
「林警官。你比我預計的,晚了三分鐘。」
是許鶴秋。
老趙立刻舉槍對準四周的陰影,手電筒的光柱瘋狂掃射。
「別找了。這是定時播放的錄音。」林銳盯著手裡的對講機。
對講機里的聲音繼續響著。背景音里,夾雜著隱隱約約的交響樂彩排聲。那是大劇院主舞台的聲音。
「這名保安先生,原本負責地下室的巡邏。他很不走運,撞見了我準備獻祭的祭壇。」錄音里的許鶴秋語氣輕鬆,像是在介紹一件精美的展品,「他身上的味道太難聞了,所以我給他噴了點香水。哦,對了,他剛才還在求救,聲音太吵,我就幫他把嘴閉上了。」
「你他媽是個畜生!」老趙對著空氣罵了一句。
錄音沒有停頓。
「現在,距離演出正式開始,還有十八分鐘。這十八分鐘裡,我的致幻劑半成品,將通過這套龐大的新風系統,均勻地噴灑在三千名觀眾的臉上。林警官,你猜猜,當三千個人同時陷入極度瘋狂的幻覺,開始互相撕咬的時候,這齣戲,能不能拿個普立茲獎?」
錄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單調的電流聲。
老趙的臉白了。
「致幻劑?通過新風系統?」老趙一把抓住林銳的胳膊,「我們得馬上通知上面切斷電源!疏散人群!」
「沒用的。」林銳把對講機扔在地上。
「為什麼?」
「新風系統的控制台在保安室,保安室就在正門。我們現在根本過不去。而且許鶴秋既然敢把計劃錄下來放在這,就說明他早就在控制台上做了手腳。強行切斷電源,只會觸發備用起爆裝置。」
林銳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保安的屍體。
他需要在許鶴秋這個自大的瘋子留下的痕跡里,找到破綻。
許鶴秋是個完美主義者。他追求儀式感。但他忘了,最完美的犯罪,往往死於最不起眼的細節。
林銳的目光順著保安的制服往下掃,最後停在保安腳上的那雙黑色膠鞋上。
鞋底沾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林銳伸出手指,刮下一點粉末,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沒有味道。但他腦子裡的絕對記憶系統瞬間提取出了這種物質的成分。
次氯酸鈣混合高錳酸鉀的特殊比例消毒粉。
全江州,只有市立醫院地下二層的停屍房,為了掩蓋陳年屍臭,才會使用這種非標配的烈性消毒粉。
而這名保安,一個小時前還在大劇院巡邏,怎麼可能跑到幾公里外的醫院停屍房去踩一腳粉末?
除非。
林銳猛地站起身。
「老趙。許鶴秋在撒謊。」
老趙愣住了。「撒什麼謊?」
「這名保安不是在大劇院地下室被殺的。」林銳指著鞋底的粉末,「他是在市立醫院被殺,然後被許鶴秋運到這裡來的!」
老趙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了。「他費這麼大勁,把一具屍體從醫院運到大劇院地下室,就為了噁心我們?」
「不。」林銳的眼睛在昏暗的紅光下亮得嚇人。
「他是在掩蓋真正的獻祭源頭。」林銳語速極快,「致幻劑如果真的藏在前面的新風機房,他根本不需要弄一具屍體放在這裡拖延我們的時間。他把屍體放在這,是為了讓我們以為,致幻劑就在前面的機房裡。」
「那真正的源頭在哪?」
林銳轉頭,看向剛才爬下來的那個垂直管道口。
「水泵房。大劇院地下室最低點。那裡有一條直通沿江隧道的廢棄排水渠。他打算利用水冷空調的循環系統,把致幻劑原液直接倒進冷卻水裡!」
林銳沒有再往前走,而是直接轉身,一腳踹開緩衝間左側的一扇生鏽的鐵皮門。
鐵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走廊。
走廊的盡頭,隱隱傳來大型水泵運轉的轟鳴聲。
以及,極其微弱的,腳踩在積水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