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陽光穿透雲層,砸在滿是積水的馬路上。水面上泛著一層彩色的油污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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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站在老信訪辦廢墟門口的風口裡。手插在褲兜里,指尖死死壓著那張帶血的照片邊緣。照片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一種暗紅色的硬殼,硌著他的指肚。
五十米外,掛著省廳牌照的黑色奧迪A6穩穩停在路邊。
王守一坐在後排,車窗降下一半。他穿著筆挺的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流,王守一的視線精準地越過兩輛公交車的縫隙,落在林銳臉上。
王守一笑了。嘴角扯出一個和善的弧度,甚至還遠遠地沖林銳點了點頭。
老趙站在林銳側後方。他的手本能地往腰後摸,那是放配槍的位置。
「別動。」林銳頭也沒回,聲音壓得極低。
「他看見我們了。」老趙的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粗喘,「照片在你手裡,他要是硬搜......」
「他不敢。」林銳把那張照片折了兩折,順著褲兜的內襯縫隙,直接塞進了大腿內側的戰術綁帶里,「這裡是市局正大門。四個高清探頭盯著。他一個常務副局長,當街搜下屬的身,明天省紀委的茶就得端到他辦公桌上。」
奧迪車的車門開了。
王守一推門下車。他沒打傘,踩著一地泥水,邁著平穩的步子穿過馬路,朝老信訪辦這邊走過來。
跟在王守一身後的,是市局刑偵二大隊的大隊長,李建。這人是王守一的心腹,前世林銳在局裡挨過的暗箭,一半是這個人放的。
「林銳,老趙。」王守一走到台階下,停住腳步。他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目光在老信訪辦一樓大廳的陰影里掃了一圈,「大清早的,不在隊裡待著,跑這垃圾堆來幹什麼?」
老趙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這輩子最不會的就是撒謊,面對頂頭上司的施壓,額頭上的汗直接順著眉骨往下淌。
「接了個報警電話。」林銳迎上王守一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食堂的菜價,「有人說市局對面的廢墟里有炸彈。」
李建在王守一背後冷笑了一聲。
「有炸彈?排爆組的單子我都看過了,今天早上根本沒接到任何出警記錄。林銳,你越級私自行動,這處分你背得起嗎?」李建往前壓了一步,手按在腰帶上。
「所以我來看看是不是報假警。」林銳轉過頭,看著李建,「確實是假警。裡面除了兩隻死老鼠,什麼都沒有。李隊要是不信,可以進去翻翻。」
王守一沒理會李建的插話。他的視線落在林銳沾滿乾涸血跡的手背上。
「手怎麼弄的?」王守一問。
「裡面有張破桌子,鐵皮翹起來了,颳了一下。」林銳把手揣回兜里。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很淡的血腥味。王守一的鼻子動了動。他幹了三十年刑偵,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
「林銳啊。」王守一嘆了口氣,擺出一副長輩的姿態,「陳海強的案子,省廳很重視。你們三組壓力大,我理解。但工作得按規矩來。這裡既然沒事,你們倆跟我回局裡,開個案情分析會。」
他在拖時間。
只要林銳和老趙進了市局大樓,交出手機,切斷外界聯繫,王守一有的是辦法在二十四小時內把那張照片搜出來,順便給他們安一個妨礙公務的罪名。
江州大劇院地下二層的倒計時,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許鶴秋把照片給林銳,就是為了製造現在的死局。林銳要抓許鶴秋,就必須離開市局;要離開市局,就必須翻王守一的桌子。
林銳沒接王守一的話茬。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距離大劇院早場匯演開始,還有四十分鐘。
「王局。」林銳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水窪里,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王守一的瞳孔收縮了半寸。
這句話一出來,王守一臉上那層和善的面具瞬間裂開了一條縫。
李建還沒聽懂弦外之音,正準備開口呵斥林銳沒大沒小。
王守一突然抬起手,攔住了李建。
這位常務副局長的呼吸在這一刻停頓了整整兩秒。他是個聰明人。林銳這句話,等於直接把底牌掀開了一角,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東西在我這,我知道你幹了什麼。
「是嗎。」王守一的聲音冷了下去,周圍的空氣跟著降溫,「看來這個報警人,知道的很多啊。」
「他還說,江州大劇院的地下防空洞,今天有一場大戲。」林銳沒有給王守一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上加碼,「我和老趙現在就得趕過去。王局,案情分析會,等我們看完了這齣戲,回來再開。」
王守一死死盯著林銳。
他在權衡。
如果現在強行把林銳扣下,林銳絕對會當場把照片亮出來。市局門口人多眼雜,一旦鬧大,紀委下午就會來找他喝茶。
如果不扣,林銳去了大劇院,許鶴秋的獻祭儀式一旦暴露,同樣會牽扯出製毒工廠的上線,最後還是會查到他頭上。
王守一腦海里轉過無數個念頭,最後歸結為一個最穩妥的方案。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許鶴秋是個瘋子,大劇院那裡絕對是龍潭虎穴。讓林銳去,借許鶴秋的手除掉林銳,這是最乾淨的借刀殺人。
「大劇院?」王守一重新掛上笑容,只是這笑容里透著一股子陰狠,「既然有線索,那確實該查。李建。」
「到!」
「你帶兩個兄弟,開局裡的車,跟著林銳他們一起去。」王守一拍了拍李建的肩膀,「三組人手不夠,你們二大隊要好好『協助』他們。遇到突發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協助是假,監視是真。
只要林銳在大劇院拿到任何實質性證據,或者被許鶴秋弄死,李建就會立刻接手現場,把所有不利於王守一的東西全部銷毀。
「明白!」李建瞪了林銳一眼,轉身去招呼人。
老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壓低聲音。
「你瘋了?帶李建去?這孫子在背後捅刀子比許鶴秋還狠!」
「讓他跟著。」林銳轉身上了普桑警車的副駕駛,「不給他個眼線,他現在就會拔槍。」
老趙咬著牙鑽進駕駛室,打火,掛擋。
後面,李建帶著一個年輕警員,開著一輛捷達警車,緊緊咬在普桑的屁股後面。兩輛車一前一後,扎進了江州市早高峰的車流里。
普桑車廂里悶熱難當。空調早就壞了,只能開著窗戶吹風。
老趙雙手握著方向盤,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里的捷達。
「林銳,你到底怎麼打算的?」老趙壓著嗓子問,「李建的車咬得死死的。到了大劇院,我們一舉一動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許鶴秋要是真在地下室搞什麼獻祭,我們連個幫手都沒有,還得防著背後放冷槍。」
林銳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腦海中,江州市的交通路網圖正在快速展開。
大劇院距離市局只有三公里,但中間要穿過兩條主幹道和一個下穿隧道。現在是早上八點,早高峰最堵的時候。
「老趙。」林銳睜開眼,目光落在前方五十米外的紅綠燈上,「前面那個十字路口,右轉,進解放路下穿隧道。」
「隧道里全是大車,堵得要命,去大劇院走高架更近!」
「聽我的。進隧道。」
老趙沒再廢話,猛打方向盤,普桑車身一歪,硬生生從右轉車道擠了進去。後面的捷達鳴了一聲長笛,也跟著擠了進來。
解放路下穿隧道是一條雙向四車道的老隧道。光線昏暗,牆壁上滿是黑色的尾氣污垢。
一進隧道,手機信號直接歸零。
車速被迫降到了三十碼。前後全是滿載貨物的重卡和渣土車。
「手機沒信號了。」老趙看了一眼儀錶盤旁邊放著的衛星電話,連這玩意兒在隧道深處都只有一格微弱的信號。
「要的就是沒信號。」
林銳突然解開安全帶。
他半轉過身,從後排座椅下面的儲物格里摸出一個生鏽的金屬千斤頂搖把。
「你要幹嘛?」老趙嚇了一跳。
「前面那輛渣土車,看到沒有。」林銳用搖把指著正前方不到十米的一輛重型斯太爾渣土車。車斗里裝滿了黃泥,沒有蓋篷布,泥水正順著後車廂往下滴。
「看到了。怎麼了?」
「等會兒隧道中段有個監控盲區。大概有五十米的距離,探頭是壞的。前世......前幾年交通局就報修過,一直沒錢修。」林銳握緊了手裡的鐵搖把。
老趙聽得一頭霧水,但他知道林銳這小子一旦決定幹什麼,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普桑跟著渣土車慢慢往前挪。
後面的捷達車裡,李建正拿著對講機呼叫。
「王局,我們進解放路隧道了。前面堵車,車速很慢。林銳的車就在我前面十米。完畢。」
對講機里傳來呲呲的電流聲,夾雜著王守一斷斷續續的回覆。
「盯死他......不管他看到什麼......拿回來......」
李建放下對講機,點了一根煙。他看著前面那輛破破爛爛的普桑,心裡盤算著等會兒怎麼給林銳下個絆子。
普桑車廂里。
林銳盯著隧道牆壁上的反光板。一塊,兩塊,三塊。
「老趙,踩離合,轟空油門!」林銳突然低喝一聲。
老趙本能地一腳踩下離合器,右腳猛踩油門。普桑那台老舊的發動機瞬間爆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尾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後面的李建聽到動靜,以為林銳要加速超車,下意識地也踩了一腳油門,拉近了車距。
就在這一瞬間。
林銳猛地推開副駕駛的車門!
車門在狹窄的車道里彈開,一陣隧道里的陰風灌進來。
老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車速雖然只有三十碼,但這他媽是在隧道里!
林銳根本沒猶豫。他單手抓著車門內側的把手,半個身子探出車外。右手裡的鐵搖把掄圓了,狠狠砸向旁邊車道上那輛渣土車的右後輪擋泥板!
砰!
一聲巨響。
金屬搖把砸在薄薄的鐵皮擋泥板上,發出極其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前面的渣土車司機本來就疲勞駕駛,聽到這聲巨響,以為自己爆胎了,或者刮到了旁邊的轎車。
人在這種隧道環境下的應激反應是完全一致的。
渣土車司機猛地一腳踩死剎車!
幾十噸重的渣土車在濕滑的隧道地面上拖出兩條黑印,龐大的車身橫向漂移了半個車位,死死堵住了兩個車道。
「剎車!」林銳大吼。
老趙的反應快到了極點,雙腳同時踩死剎車和離合。普桑的車頭距離渣土車尾部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險之又險地停了下來。
但後面的李建就沒這麼好運了。
他剛才為了咬住普桑,已經拉近了車距。前方的視線完全被普桑擋住,根本沒看到渣土車急剎。
等他看到普桑的剎車燈亮起時,已經來不及了。
砰!
捷達的車頭狠狠撞在普桑的車尾上。強大的衝擊力讓捷達的引擎蓋瞬間翹起,水箱爆裂,白色的蒸汽嘶嘶往外冒。
普桑被撞得往前竄了一截,車頭磕在渣土車的保險槓上。
整個隧道瞬間亂成一鍋粥。
後面的車連續追尾,喇叭聲、叫罵聲響成一片。
李建的頭撞在方向盤上,磕破了額頭。他捂著腦袋,踹開車門衝下來,拔出腰間的配槍,指著前面的普桑。
「林銳!你他媽搞什麼鬼!」李建怒吼著走上前。
林銳推開車門,從副駕駛走下來。他手裡還拎著那個金屬搖把,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李建看著林銳的眼神,突然覺得後背發涼。那是一種看死物的眼神。
「李隊,車距保持得太近了。」林銳走到捷達車前,看了一眼還在冒煙的發動機,「水箱漏了,這車開不了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李建拿槍的手指著林銳的胸口。
「故意什麼?」林銳用搖把指了指前面堵得嚴嚴實實的渣土車,「沒看見大車急剎嗎?你不看路,怪我?」
李建被噎得說不出話。這確實是一起再普通不過的追尾事故。但在隧道這種地方,交警過來處理加上拖車,至少要兩個小時。
「把槍收起來。」林銳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直接頂在李建的槍管上。
李建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他不敢開槍。這裡有上百號被堵住的司機看著。
「王局讓你『協助』我。現在車壞了,路堵了。大劇院那邊還有幾千個觀眾等著排爆。」林銳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李建的神經上。
「你在這等著交警處理事故。我和老趙跑過去。三公里,跑快點十五分鐘就到。」林銳轉頭看了一眼老趙,「走。」
老趙從駕駛室鑽出來,看了一眼滿臉是血的李建,心說這小子真是個活閻王。不用一槍一彈,直接把王守一的眼線按死在了下穿隧道里。
兩人沒理會背後氣急敗壞的叫罵聲,踩著一地的碎玻璃,順著隧道邊緣的檢修通道,頭也不回地跑向出口的光亮處。
大劇院的輪廓,在遠處的晨霧中若隱若現。
一場真正的高智商獵殺,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