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銳掛斷電話。手指離開沾滿污垢的塑料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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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電話亭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泥土的腥氣混著下水道反上來的酸臭味直往鼻腔里鑽。
他靠在玻璃上,腦子裡的那座記憶宮殿轟然運轉。成百上千份關於海強集團的卷宗殘片在眼前飛速拼接。
陳海強是個把利益算計到骨子裡的人。今晚市立醫院的局破了,碼頭的貨如果再被老趙帶人堵住,這老狐狸就徹底沒了退路。
咬人。
咬誰?
林銳閉上眼睛。前世家人慘死的畫面在腦海深處閃過,帶起一陣鑽心的偏頭痛。他用力按住太陽穴,把那股情緒強行壓下去。
這一世,他是孤家寡人。陳海強抓不到他的軟肋。
但老趙有。
老趙剛才在電話里嗓門那麼大,背景音里全是對講機的雜音。市局今晚全員取消休假,人多眼雜。陳海強埋在市局的內鬼,絕對能在第一時間把老趙私自調人去碼頭的消息遞出去。
陳海強要拿捏老趙,順帶逼林銳交出那份微縮膠捲。
市三中。高二寄宿班。趙一鳴!
林銳猛地睜開眼。
時間卡得太緊了。距離早自習還有不到三個小時。住宿生一般會在五點半左右開始在宿舍樓下洗漱。
他衝出電話亭,攔下一輛剛交接班的夜班計程車。
「市三中后街。走高架。」
林銳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雨衣上的水順著真皮座椅往下淌。
司機是個頂著黑眼圈的胖子,看了一眼林銳這身打扮,眉頭擰成了疙瘩。
「兄弟,這大半夜的去學校幹啥。那地方邪門得很,前幾年還有學生......」
林銳沒等他說完,直接從內衣口袋裡掏出兩張百元大鈔,拍在檔把旁邊。
「收錢。閉嘴。油門踩到底。」
胖司機咽了口唾沫,把錢揣進兜里,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凌晨四點的江州高架橋空曠得像個鬼城。兩邊的路燈在車窗上拉出一道道昏黃的虛影。
林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褲縫邊有節奏的敲擊。
他在腦海中復刻市三中周邊的地形圖。正門有保安亭和監控,陳海強的人要綁架一個學生,絕對不會走正門。后街緊挨著一片待拆遷的城中村,那裡的監控早就癱瘓了,而且翻過那道矮牆,直接就是男生的宿舍樓。
絕佳的盲區。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距離市三中后街還有兩個路口的地方。
林銳推開車門,把雨衣的領子豎起來,整個人徹底融入了沒有路燈的黑暗巷道里。
雨靴踩在積水裡,發出悶響。
空氣冷得扎人。
他貼著滿是小GG的磚牆,繞過兩個堆滿生活垃圾的死胡同,視線鎖定了三中後牆外側的那片空地。
一輛沒有牌照的五菱宏光停在兩棵老槐樹中間。排氣管還在往外冒著白煙,發動機沒有熄火。
林銳壓低重心,腳掌外側著地,順著牆根摸了過去。
這幫黑幫幹活的套路二十年都沒變過。車不熄火是為了隨時跑路,停在樹下是為了躲避可能存在的無人機或者高空視線。
他繞到麵包車右後方,視線穿過貼著劣質黑色太陽膜的車窗,看清了裡面的情況。
前排坐著兩個人。
駕駛位上的是個光頭,正在低頭按著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橫肉叢生的臉上。
副駕駛上是個瘦高個,手裡把玩著一把帶有血槽的軍刺,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
「這幫黑老大是不是對五菱宏光有某種執念。搞綁架連個偽裝都不做,真當江州的警察全是瞎子。」
林銳在心裡冷笑一聲。老天爺把智商撒向人間的時候,這倆貨肯定是打著傘的。
他沒有直接動手。
綁架老趙的兒子只是陳海強的應急預案。林銳現在最需要拿到的,是陳海強本人的具體坐標。
這老狐狸今晚絕對不在碼頭。碼頭那批貨,極有可能是個丟車保帥的棄子。
後排的車窗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用來透氣。
林銳從口袋裡摸出那根在出租屋削尖的鐵絲。
光頭按完手機,罵罵咧咧地開腔了。
「老闆也是神經病。大半夜讓咱們來綁個學生崽。阿豹在醫院折了,碼頭那邊也全亂了。咱們拿了這小子,去哪交差?」
瘦高個把軍刺插回刀鞘。
「少廢話。老闆讓幹啥就幹啥。等會那小子一出宿舍樓,你負責開車接應,我翻進去堵嘴上車。三分鐘搞定。做完這單,去東郊化肥廠拿尾款跑路。」
東郊化肥廠。
林銳腦子裡閃過孫連城卷宗里的背景資料。那是孫連城生前工作的地方,三年前因為排放超標已經被查封廢棄了。
陳海強把備用藏身點選在那,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情報到手。這兩人沒用了。
林銳猛地直起身,右手握著鐵絲,順著後排車窗那條縫隙直接捅了進去。
鐵絲精準地別住了後車門的內部鎖扣。向上用力一挑。
咔噠。
後車門應聲彈開。
林銳像一頭獵豹直接竄進后座。左手從後面一把勒住瘦高個的脖子,右手的鐵絲直接頂在了光頭的頸動脈上。
「別動。」
林銳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不容反抗的冷酷。
光頭剛要踩油門,感受著脖子上那股尖銳的刺痛,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
瘦高個在副駕駛上拼命掙扎,雙手去掰林銳的胳膊。
林銳左臂猛地收緊,小臂肌肉勒住對方的頸部氣管。
不到五秒鐘,瘦高個翻起白眼,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直接昏死在座椅上。
光頭看著同伴的慘狀,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兄弟......哪條道上的......要錢好商量......」
林銳手裡的鐵絲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光頭的表皮。一縷熱血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陳海強在東郊化肥廠的哪個車間。」
光頭的嘴唇直哆嗦。
「我......我不知道。老闆只說去正門等......」
林銳死死盯著光頭的側臉。眼球轉動頻率正常,咬肌緊繃,呼吸短促。人在面臨死亡威脅時的下意識反應,沒有說謊。
「這輛車不能開了。」
林銳鬆開鐵絲,一記手刀砍在光頭的後頸上。
光頭腦袋一歪,砸在方向盤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林銳推開車門跳了下去。隨手把車鑰匙拔掉扔進遠處的下水道里。
天邊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
三中宿舍樓里的燈陸陸續續亮了起來。
老趙的兒子保住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林銳走到街角的公用電話亭,再次撥通了老趙的手機。
這次響了很久才接通。
「林銳!你他媽耍我!」趙建國的咆哮聲震得話筒嗡嗡作響,「碼頭全是空貨櫃!根本沒有貨!陳海強的人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老趙。火氣別那麼大。」林銳的語氣平靜如水,「去查查你兒子趙一鳴的床鋪底下的鞋子在不在。三中後牆外面那輛五菱宏光里有兩個陳海強的馬仔,我已經幫你放倒了。」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
過了足足十秒鐘,趙建國粗重的喘息聲才傳過來。
「陳海強......要動我兒子?」
「他把你調去碼頭,就是為了騰出手拿捏你。老趙,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回警局寫報告,把今晚私自行動的責任扛下來,等著被內鬼玩死。第二,帶上你最信任的兩個人,十分鐘內趕到東郊化肥廠。」
林銳停頓了一下。
「我們去把陳海強那張桌子,徹底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