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銳順著老樓外側的避雷針，貼著牆皮滑到後巷。
暴雨徹底掩蓋了所有的痕跡。警笛聲在前面大門處響徹雲霄，根本沒人注意到這棟廢棄住院部後方的小巷子裡剛剛溜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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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避開主幹道上的警燈閃爍，專挑沒有路燈的城中村小巷走。
鞋子裡灌滿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拔河。雨衣貼在身上，又冷又硬。
口袋裡的微縮膠捲是他現在唯一的籌碼。他必須在陳海強碼頭出貨之前，把這東西洗出來，看清底牌。直接交給市局？那純粹是找死。陳海強在市局裡的內鬼，能在證據走到物證科之前就讓它變成一堆廢塑料。
凌晨三點。長平街。
這裡的店鋪早就關門了。整條街黑燈瞎火，只有街尾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捲簾門還留著一條縫。
縫隙里透出昏暗的紅光，在雨夜的積水裡拉出一條詭異的倒影。
林銳蹲下身，敲了敲捲簾門。三長兩短，節奏分明。
「打烊了。明天趕早。」裡面傳出一個沙啞的煙嗓，帶著濃重的不耐煩。
「老瞎子。開門。我帶了點陰間的活兒。」林銳壓著嗓子。
裡面安靜了幾秒鐘。捲簾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一半。
一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滿頭花白的老頭站在門後。手裡還倒扣著一把極其鋒利的刻刀。
這老頭當年是江州私自翻拍外文禁書的一把好手，後來因為搞偽鈔製版進去蹲了十年，出來後就守著這家暗房。在江州的地下世界，只要錢給夠，他能把死人的遺囑都給你洗出來。
林銳低頭鑽了進去。順手把捲簾門拉到底，咔噠一聲上了鎖。
「你小子膽子越來越肥了。陳海強滿世界找你，你還敢滿大街亂晃。」老瞎子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林銳滴水的雨衣上，手裡的刻刀依然沒有放下。
「幫我洗個東西。速度要快。」林銳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個黃色塑料藥瓶，扔在滿是化學藥劑味的櫃檯上。
老瞎子拿起藥瓶看了一眼。
「微縮膠捲？這年頭誰還用這玩意兒。顯影液的比例我得現調。規矩你懂，這種要命的東西，我不碰。」老瞎子把藥瓶推了回來。
「十萬。陳海強倒台後，你那個在戒毒所的兒子，我保證他能去個正規廠子上班。」林銳直接拋出籌碼，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老瞎子拿刻刀的手頓住了。他深深地看了林銳一眼。
這老頭雖然金盆洗手，但護犢子是出了名的。前世林銳辦過老瞎子兒子的案子，太清楚這老頭的軟肋在哪了。
「進暗房。別碰裡面的任何東西。」老瞎子收起刻刀，抓起藥瓶走向後面的房間。
暗房裡只有一盞紅色的安全燈。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定影粉和冰醋酸的味道。
老瞎子手法極其熟練。拆解、浸泡、顯影。鑷子在藥水托盤裡來回翻動。
林銳靠在門框上，盯著牆上的掛鍾。
滴答。滴答。時間在寂靜中被無限拉長。
四十五分鐘後，老瞎子用鑷子夾起一條濕漉漉的膠片，掛在燈箱上。
「洗出來了。你自己看。我什麼都沒看見。」老瞎子轉過身，背對著燈箱，走到角落裡點了一根煙。
林銳湊上前。
膠片上的字跡非常小，但絕對記憶的加持讓他一眼就掃清了所有數據。
這不是普通的進出庫帳單。
這是一份完整的、橫跨三年的麻黃素提純流向表。
第一欄是日期。第二欄是提純純度。第三欄是交貨地點。
第四欄，是提貨人簽字。
林銳的目光順著第四欄往下掃。
陳海強只負責出原料。真正負責提純和分銷的，另有其人。這也是為什麼陳海強這些年能穩坐釣魚台的原因，他把自己從最危險的提純環節徹底摘了出去。
在所有高純度批次的簽字欄里，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許鶴秋。
林銳的呼吸徹底頓住了。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記悶棍。
許鶴秋。江州市立醫院血液腫瘤科前任主任。也就是孫曉當年的主治醫生。
前世的記憶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在腦海中瘋狂肆虐。
X的獻祭案中，所有受害者的內臟切口，都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十字交叉縫合術。那種手術手法，需要對人體解剖學有變態級別的熟悉度。
而許鶴秋，正是當年江州醫科大學最年輕的解剖學教授。後來因為一起嚴重的醫療事故，被下放到了血液腫瘤科。
邏輯鏈轟然閉環。
孫連城發現了陳海強制毒，他去醫院看望女兒孫曉時，無意間撞破了主治醫生許鶴秋才是提純毒品的幕後黑手。
孫連城用帳本要挾了陳海強，換了錢給女兒治病。但他根本不知道，他惹上的，是一個比陳海強恐怖十倍的變態殺人狂。
所以李梅被殺，被碎屍。那根本不是陳海強幹的，是許鶴秋或者許鶴秋的徒弟乾的。
他們用X的獻祭這種變態殺人手法，掩蓋了滅口拿帳本的真實目的。
林銳死死扣住燈箱的邊緣。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力氣大到連帶著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動。
今晚那個穿白大褂的人，就是X。
他故意把林銳引到0812病房，不僅是為了借警察的手除掉陳海強的勢力，更是為了向林銳展示他的戰利品，把林銳拉進這場血腥的遊戲。
「看完了沒。看完趕緊拿著東西滾。」老瞎子的聲音打斷了林銳的推演。
林銳把膠片捲起，塞進防水袋。
「謝了。記住我的話，最近幾天別出門。」
他推開暗房的門，走出照相館。
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了。暴雨轉成了綿綿細雨。空氣里的泥土味混合著下水道的反味。
林銳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投幣，撥通了趙建國的座機。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
「你小子跑哪去了!市立醫院老樓那邊出了大案子，發現大量人體標本，市局已經全員取消休假了!」趙建國在那頭咆哮，背景音里全是翻閱卷宗和對講機的聲音。
「老趙。帶上你信任的人，配槍，穿防彈衣。去西郊碼頭。」林銳的語氣平靜得嚇人。
「去碼頭幹什麼？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事？」
「陳海強今晚有大貨要在那裡出。市立醫院只是個幌子。」林銳拋出重磅炸彈。
「你怎麼證明？你手裡有證據？王局現在正滿世界找你，說你涉嫌黑吃黑!」
「我手裡有一份能讓大半個江州官場地震的名單。但如果陳海強今晚跑了，這名單就是廢紙。你現在去堵他，他肯定會反抗。只要他開槍，他的保護傘就保不住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拿我的警服和命開玩笑。」趙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沙啞。
「如果搞砸了，你親自把手銬戴我手上。」
掛斷電話。林銳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陳海強必須死。只有陳海強死了，隱藏在更深處的X才會真正失去原材料供應，才會露出破綻。
一輛黑色的奔馳S600停在貨櫃陰影里。
陳海強坐在後排，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火光明滅間，照亮了他那張陰沉的臉。
前排的馬仔轉過頭，臉色慘白，連說話都在打結。
「老闆......阿豹折在醫院了。貨......貨還在倉庫里，外面突然來了幾輛沒有拉警笛的警車，把路全給堵死了......」
陳海強的手抖了一下，雪茄的菸灰掉在昂貴的西褲上。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平時永遠帶著假笑的臉徹底扭曲了。他知道，自己被人做局了，而且是個要命的死局。
「啟動備用方案。」陳海強把雪茄狠狠按滅在真皮座椅上，「去把趙建國在三中的那個寶貝兒子給我綁了。我要讓林銳跪著把帳本給我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