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老城區,城中村的一棟破舊筒子樓里。
林銳租住的單身公寓不足二十平米。除了一張鐵架床和一張掉漆的書桌,幾乎沒有別的家具。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水砸在雨棚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林銳拉上窗簾,打開桌上的檯燈。暖黃色的燈光在黑暗中圈出一塊極其有限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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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挑開那包防水牛皮紙。
樟腦丸的氣味瞬間擴散開來。
紙包里沒有帳本。
裡面是一盒老式的索尼錄音磁帶,外加一張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硬卡片。
林銳先拿起那張卡片。
這是一張江州市立醫院的就診卡。卡片正面的患者姓名欄寫著兩個字:孫曉。年齡:17歲。科室:血液腫瘤科。
孫曉?孫連城的女兒?
林銳的腦子快速運轉。前世的卷宗里,孫連城的檔案是孤家寡人一個。當年化工廠爆炸後,他被列為失蹤人員,名下沒有任何直系親屬的報案記錄。
這個孫曉是從哪冒出來的?
林銳把就診卡翻轉過來。卡片背面的磁條下方,被人用針尖極其隱蔽地刻了幾個數字:0812。
不是密碼。就診卡不需要密碼。這更像是一個具體的日期,或者是某個房間號。
林銳暫時把卡片放下,目光轉向那盒磁帶。
他從床底下的紙箱裡翻出一個前任租客留下的老式收音機。用螺絲刀清理了一下生鏽的磁頭,然後把卡帶塞了進去。
按下播放鍵。
轉軸摩擦發出乾澀的轉動聲。擴音喇叭里傳出刺耳的電流雜音。
足足過了半分鐘,電流聲中終於浮現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聲音極其沙啞,透風,就像是用砂紙在摩擦生鏽的鐵皮。
「如果你聽到了這段錄音。說明老鬼已經死了。他答應過我,如果哪天他走投無路,就會把鑰匙送去市局。」
林銳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叫孫連城。城南化工廠原質檢科科長。當然,這是活人的名字。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錄音里的男人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像要把肺葉都吐出來。好一陣子,他才喘著粗氣繼續說道。
「警察同志。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查李梅的案子。你們以為陳海強殺她,是因為那本記錄了化工廠洗錢的黑帳。」
孫連城突然發出了一聲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洗錢算個屁。陳海強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怎麼可能只滿足於洗點工程款。」
林銳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這和他之前的推演完全吻合。陳海強反應如此過激,絕不只是經濟犯罪那麼簡單。
「九八年。化工廠引進了一批進口的提純設備。陳海強利用這批設備,背著上面,在三號車間建了一條暗線。他在提煉麻黃素。」
製毒!
林銳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在二十年前的江州,提煉高純度麻黃素,那是可以直接掉腦袋的死罪。這條線如果坐實,海強集團這個龐然大物會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錄音還在繼續,孫連城的聲音里透出一種徹骨的絕望。
「我是質檢科長,原料進出瞞不過我的眼睛。我發現了他的秘密。但我沒敢聲張,我只是偷偷拓印了一份真實的原料損耗帳單。」
「但我還是太天真了。陳海強為了斬草除根,製造了那場爆炸。三號車間連同質檢科,全被炸上了天。我當時去鍋爐房打水,撿回了一條命。」
「我知道他不會放過我。我只能裝死。我帶著那本拓印的帳單,像老鼠一樣躲在江州的下水道里。」
磁帶里的電流聲突然變大了。
「可我有個女兒。孫曉。她得了白血病。」孫連城的聲音哽咽了。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我找到李梅。李梅是我當年在廠裡帶過的徒弟,是個實心眼的好姑娘。我把帳本交給她,讓她幫我保管。然後我用陳海強的秘密,要挾了他一筆錢,用來給我女兒治病。」
林銳死死盯著桌上的那張就診卡。
邏輯鏈徹底閉環了。
李梅根本不是什麼偶然被選中的受害者。陳海強查到了李梅和孫連城的關係,他認為那本致命的帳單在李梅手裡。所以他派人殺了李梅,並且偽裝成連環碎屍案的作案手法,試圖混淆警方的視線。
這根本不是變態連環殺手,這是一場極其殘酷的滅口行動。
孫連城在錄音里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
「李梅死了。陳海強瘋了。他一定在滿世界找我。我知道我活不久了。這張卡片,是我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拿著它,去市立醫院。帳本沒有被燒掉,帳本還在......」
咔噠。
磁帶轉到了盡頭,自動彈起。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的雨聲。
林銳拔出磁帶,連同就診卡一起裝進口袋。
0812。那是市立醫院老住院部的病房號。孫連城把帳本藏在了他女兒的病房裡。或者,藏在了某個和0812有關的地方。
陳海強知道李梅死了,帳本沒找到。他現在肯定已經把目光盯向了醫院。
必須搶在阿豹前面拿到原件。
林銳轉身走向門口。就在他的手摸到門把手的瞬間。
極度敏銳的感知力讓他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門外沒有聲音。甚至連走廊里常有的風聲都消失了。
一種極其壓抑的靜謐籠罩在門板外。
緊接著。
叩、叩、叩。
三下極其規律的敲門聲。不輕不重。
林銳沒有從貓眼往外看。老舊防盜門的貓眼早就被口香糖堵死了。
他慢慢把手從門把手上收回來,順手從旁邊的鞋架上抽出一根用來通下水道的尖頭鐵絲。
「誰?」林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門外沒有人回答。
大約過了十秒鐘。一張白色的卡片,順著防盜門底部的縫隙,一點一點地被塞了進來。
卡片滑行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銳盯著那張卡片。上面沒有字,只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圖案。
一個被吊在繩子上的火柴人。火柴人的胸口,畫著一個紅色的「X」。
林銳的後背猛地繃緊,握著鐵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X的獻祭。
那個前世讓他家破人亡,將他逼入絕境的終極連環殺手。
在陳海強的製毒案剛剛撕開一條裂縫的時候。這個潛伏在更深層黑暗裡的怪物,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走廊里的感應燈突然滅了。門外的黑暗,仿佛活過來一般,正順著門縫往裡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