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老客運站。
這裡曾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交通樞紐,如今已經被廢棄了三年。周圍建起了一圈鐵皮圍擋,上面刷著「拆遷重地,閒人免進」的白字。
下午兩點,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塊吸飽了髒水的海綿。空氣里悶熱得沒有一絲風。
林銳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連帽防風外套,避開主幹道上的監控探頭,從圍擋的一處破損裂縫裡鑽了進去。
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被停職的普通市民。如果在這裡被抓住,陳海強有的是辦法讓他無聲無息地消失。
腳下的水泥地面裂開了大口子,縫隙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林銳順著牆根,摸到了客運站後方的職工區域。
根據那把黃銅鑰匙的形制和防酸矽膠的特性,林銳排除了銀行保險柜和火車站寄存處。八十年代的機械廠防潮掛鎖,最常見的使用場景,是化工廠的更衣室和老式公共浴池。
孫連城作為化工質檢員,最熟悉的鎖具就是這種。而老客運站的職工浴池,一直沿用到三年前才徹底關閉。
浴池的玻璃門早就碎了。林銳踩著一地的玻璃渣走進去。
裡面光線極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尿騷味。
一排排生鏽的綠色鐵皮柜子立在更衣室的兩側,像是一排排沉默的棺材。
林銳掏出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柄上的數字是「4」。
他走到第四排柜子前。這裡的柜子大部分都被拾荒者撬開了,櫃門歪歪扭扭地掛在合頁上。
只有一個柜子,櫃門嚴絲合縫,上面掛著一把厚重的黃銅掛鎖。
林銳拿著鑰匙,插進鎖孔。
阻力很大。裡面的彈片可能已經生鏽了。
林銳沒有強行去擰。他從兜里摸出一根自動鉛筆的筆芯,碾碎成石墨粉,順著鎖孔一點點吹進去。等了十幾秒,他再次轉動鑰匙。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彈跳聲在死寂的更衣室里響起。
鎖開了。
林銳摘下掛鎖,慢慢拉開鐵皮櫃門。合頁摩擦發出一陣乾澀的呻吟。
柜子里空蕩蕩的。沒有成堆的帳本,也沒有成捆的現金。
在柜子最底層的角落裡,放著一個用防水牛皮紙嚴嚴實實包裹著的方塊。大概有兩個巴掌大小。
林銳剛把牛皮紙包拿在手裡,還沒來得及拆開。
更衣室外面的走廊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那是軟底鞋踩在碎玻璃上,刻意放輕腳步的聲音。
不止一個人。至少有三個。
林銳的後背瞬間拔直了。他沒有回頭去看,而是迅速把牛皮紙包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陳海強的反應速度超出了林銳的預期。老鬼凌晨死在市局,下午這幫人就摸到了這裡。
推演邏輯鏈在大腦中瘋狂轉動。
老鬼既然來送鑰匙,就說明他準備背叛。他生前肯定來過這裡。陳海強手下的那個阿豹,一定是查到了老鬼最近的行蹤軌跡,直接帶人來掃蕩了。
「分開找。老闆說了,哪怕是把地皮刮下去三尺,也要把東西找出來。」
一個粗獷而壓抑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是阿豹。
林銳看了一眼四周。更衣室沒有後門。唯一的窗戶被生鏽的防盜網封死。
硬衝出去?對方至少三個人,手裡絕對帶了傢伙。自己赤手空拳,一旦被纏住,就算能打贏,也會留下血跡或者痕跡。
林銳的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個巨大的廢棄熱水池上。
水池裡的水早就幹了,底部積了一層厚厚的黑色污垢。水池上方,連著一根粗大的鋁製通風管道。
腳步聲已經到了更衣室門口。
手電筒的光柱像利劍一樣劈開了室內的黑暗。
「操。這地方真他媽臭。」一個馬仔捂著鼻子罵了一句。
阿豹沒有說話。他直接走向了第四排柜子。
光柱打在那個被打開的鐵皮柜上。地上的黃銅掛鎖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阿豹的腳步猛地停住。他一把推開馬仔,大步衝到柜子前。
空的。
阿豹眼角的刀疤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柜子內部的邊緣。
「沒有灰。東西剛被人拿走。」阿豹的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淬過一樣。
「封門!人還沒走遠!」阿豹大吼。
三個馬仔立刻拔出隨身的甩棍和短刀,呈扇形散開,開始挨個踢開那些半掩的櫃門。
鐵皮碰撞的噹啷聲在空曠的浴池裡來回震盪。
阿豹舉著手電,一步步走向最深處的那個大熱水池。
池底什麼都沒有。
阿豹抬起頭,手電光照向水池上方的鋁製通風管道。管道表面布滿了灰塵,在某個接口處,有一塊明顯的擦痕。
阿豹冷笑一聲。他後退兩步,從後腰拔出那把五連發,嘩啦一聲將子彈上膛。
槍口直接對準了通風管道的那個接口。
「朋友。陳老闆的東西你也敢拿,是不是活膩了。」
阿豹的手指壓在扳機上,眼睛死死盯著管道。
「我數三聲。自己滾下來。不然我把這管子打成馬蜂窩。」
「一。」
管道里沒有任何動靜。
「二。」
阿豹眯起眼睛。
就在他準備喊出「三」的瞬間,更衣室外面的走廊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操!在外面!」一個馬仔大喊。
阿豹猛地轉頭,手電光掃向門外。
「追!」阿豹端著槍,帶頭沖了出去。
更衣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過了足足五分鐘。
靠牆的一個傾倒的鐵皮柜子慢慢被推開了一道縫。
林銳從柜子和牆壁之間的夾縫裡鑽了出來。他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根本沒有鑽進通風管道。管道上的擦痕,是他用袖子故意蹭上去的。在阿豹帶人進來的前一秒,他利用視野盲區,藏進了這個最不起眼的死角。
至於走廊里的動靜。
林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那是他提前定好時間的手機鬧鐘,手機被他用一根繩子吊在走廊另一頭的破窗戶上,鬧鐘震動導致手機掉落,砸碎了下面殘存的玻璃。
一個小小的心理盲點,加上製造的聲東擊西。
林銳拍掉身上的土,沒有從正門走。他走到那扇被防盜網封死的窗戶前,從兜里掏出一瓶早準備好的強酸清潔劑,倒在生鏽的螺絲上。
兩分鐘後,林銳徒手掰斷了被腐蝕的鐵條,翻出了浴池。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林銳拉起外套的兜帽,把手插進裝有牛皮紙包的口袋裡,快步走進了夜色中。
阿豹的出現證明了一件事。陳海強已經急了。當一個習慣在幕後操控一切的棋手開始親自下場掀桌子的時候,就說明這盤棋,他快要輸了。
林銳隔著布料,捏了捏那個堅硬的方塊。
無論這裡面藏著什麼,這都將是能夠徹底絞殺海強集團的第一根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