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辦公大樓的地下二層，常年不見天日。走廊里的排風扇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林銳推開法醫科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濃烈的福馬林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腥甜味撲面而來。
老張穿著寬大的藍色無菌服，戴著雙層乳膠手套，正彎腰在解剖台前忙活。無影燈慘白的光打在金屬檯面上，映出老鬼那具已經被完全打開胸腔的屍體。
屍體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櫻桃紅。這是氰化物中毒死亡的典型特徵。
聽見腳步聲，老張直起腰，把手裡的一把止血鉗扔進旁邊的托盤裡，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你小子膽子是真大。」
老張走到水池邊，一邊用消毒液搓洗手套上的血跡，一邊用下巴點了點旁邊的證物桌。
「自己看。」
林銳走過去。桌上的不鏽鋼托盤裡放著一個透明的小號證物袋。袋子裡裝著一枚被某種透明膠狀物包裹的黃銅鑰匙。
膠狀物表面還沾著沒清理乾淨的胃液殘渣。
林銳沒有隔著袋子看。他拿起旁邊的一把醫用鑷子，挑開證物袋的封口，將那枚被膠囊包裹的鑰匙夾了出來，放在燈光下。
「這層膠囊外殼不是普通的醫用材料。」老張擦乾手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我剛才取樣做了一下快速測試。這是高分子聚氨酯矽膠。耐強酸，抗腐蝕。別說在胃酸里泡幾個小時，就算扔進王水裡，一時半會也化不掉。」
林銳的目光死死盯在鑰匙的黃銅齒柄上。
這把鑰匙比普通的門鎖鑰匙短一截，齒花很深，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十字交叉結構。柄部有個圓孔，圓孔下方有一塊被磨平的痕跡，隱約能看出半個數字「4」。
腦海中那座龐大的記憶宮殿瞬間開啟。成千上萬份前世看過的卷宗、現場照片、證物清單在他眼前飛速翻過。
兩秒鐘後，檢索停止。
林銳用鑷子把鑰匙翻了個面。背面的黃銅已經氧化發黑，有一道極深的劃痕。
「這是八十年代江州機械廠生產的防潮掛鎖鑰匙。那種鎖用的是內部彈片結構，防潮防鏽，當時專門供應給本市的幾家大型化工企業和礦區，用來鎖放危險品的儲物櫃。」
林銳放下鑷子，眼神越來越冷。
「陳海強以為派個死士來就能把水攪渾。但他沒想到，這條狗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老鬼吞下這把鑰匙，故意跑到檔案室來送死，就是為了把這東西合理合法地交到警察手裡。」
老張聽得直皺眉。
「他圖什麼？命都沒了，留把鑰匙有什麼用？」
「為了報復。」
林銳腦子裡閃過老鬼死前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死士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軟肋。陳海強肯定捏住了老鬼最在乎的東西，逼他來送死。老鬼反抗不了，但他可以選擇死的方式。他把這把屬於孫連城的鑰匙帶進來，就是在借我的刀，去捅陳海強的心窩子。」
話音剛落，法醫科的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三個人。帶頭的是市局督察大隊的副隊長劉明，後面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督察。
趙建國滿頭大汗地跟在最後面，拼命給林銳打手勢。
劉明走到解剖台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向林銳。
「林銳，接市局黨委緊急通知。由於你無視組織紀律，違規越級發布全省協查通報，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現決定對你執行停職審查。」
劉明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交出你的配槍和警官證。配合調查。」
法醫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排風扇的嗡嗡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趙建國急得直搓手，上前一步擋在林銳前面。
「劉隊，這案子正查到關鍵時候。檔案室死了人，這明擺著是有人要銷毀證據!這時候停林銳的職，不是正中那些王八蛋的下懷嗎!」
「老趙!注意你的言辭!」劉明臉一沉。
「這是局黨委的決定，王局親自簽的字。怎麼，你要抗命？」
趙建國被噎得脖子通紅，還想爭辯，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銳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林銳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讓人害怕。
他看著劉明，左手探進外套內側。
兩個跟在後面的督察本能地摸向後腰。
林銳把那把五四式配槍掏了出來。他單手按下彈匣扣，咔噠一聲，裝滿子彈的彈匣退了出來，落進左手掌心。緊接著，他拉動套筒，將槍膛里的一發子彈退了出來。
黃澄澄的子彈掉在金屬託盤裡，轉了兩圈。
林銳把空槍、彈匣和警官證整齊地擺在托盤旁邊，推到劉明面前。
「槍在這裡。證件也在。」
林銳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替我謝謝王局。最近連軸轉，正好缺個假。」
劉明看著桌上的裝備，又看了看林銳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心裡沒來由地打了個突。他辦過不少違紀的警察，哪個被收槍的時候不是情緒激動或者心如死灰。
眼前這個見習警員，平靜得就像是扔掉了一件不需要的破衣服。
劉明收起裝備，轉身準備走。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邊那個裝著鑰匙的證物袋上。
「這是什麼？和案子有關的證物必須全部移交。」劉明伸手就要去拿。
一隻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搶先一步把證物袋按住了。
老張板著一張老臉，手裡的止血鉗在桌上敲得噹噹響。
「劉副隊長，這具屍體還沒解剖完。這是從死者腸道里切出來的排泄物混合體。怎麼，督察大隊現在連屎都要管了？」
老張在市局資歷極老，連王局長見了他都得叫一聲老哥。劉明被這句話頂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拿也不是。
「行。法醫科的報告出來後，直接抄送督察辦。」劉明咬了咬牙，帶著人轉身走了。
隔音門重新關上。
趙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托盤裡的子彈跳了起來。
「這他媽叫什麼事!陳海強前腳剛走，後腳停職令就下來了。這江州市的天下，姓陳了不成!」
林銳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激著神經，絕對記憶帶來的偏頭痛被壓下去了一點。
「老趙。這不是壞事。」
林銳直起身，扯過紙巾擦乾臉。
「穿著這身皮，有很多規矩要守。王局長不想惹麻煩，那我就把這身皮脫了。」
林銳走到桌前，拿起那把黃銅鑰匙，直接塞進褲兜里。
「他們逼著我停職，就是不想讓我查這把鑰匙的下落。這說明，鑰匙背後的東西，能要了陳海強的命。」
趙建國看著林銳，突然覺得有些陌生。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根本不像一個剛入行的警察，倒像是一頭掙脫了鎖鏈的惡狼。
林銳沒有掙脫。他看著趙建國，壓低了聲音。
「老趙。李梅的案子，只是個冰山一角。陳海強當年在城南化工廠幹的事，絕對不止洗錢那麼簡單。」
林銳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塞進趙建國手裡。
「我停職這幾天，幫我查一個車牌號。這是今天早上陳海強來市局時，停在馬路對面的一輛黑色桑塔納。車裡的人沒下來，但一直在盯著大廳。」
趙建國攥緊紙條，看了看周圍，低聲問。
「你需要什麼裝備？我那把配槍......」
「不用。帶槍反而容易留把柄。」林銳轉身走向門口。
「對了老趙。如果王局問起我，就說我回老家釣魚去了。」
推開隔音門，林銳走進了走廊的陰影里。
失去警徽的保護，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進入最殘酷的階段。獵人已經解開了枷鎖，接下來要看的，是誰的牙齒更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