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那扇厚重的防盜鐵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走廊里感應燈沒亮,外面的黑暗和屋內的黑暗連成了一片。沒有腳步聲。來人穿的是軟底鞋,鞋底膠皮踩在水泥地面上,只有極其細碎的沙沙聲。
林銳坐在檔案櫃最深處的角落裡,後背貼著冰涼的綠色鐵皮。他手裡攥著趙建國硬塞給他的那把五四式配槍,保險已經撥開,大拇指壓在擊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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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漸漸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帶來的土腥味,而是一股很淡的、發苦的化學品氣味。是硝基苯混雜著某種有機溶劑的味道。
推演邏輯鏈在林銳的大腦中快速運轉。
這人不帶槍。市局大樓內部晚上有值班巡警,一旦開槍,整棟樓都會被封鎖,他根本跑不掉。
他身上那股化學品味道比在火車站時重得多。這說明他剛才回過一趟老巢,或者他隨身帶著能致人死地的化學製劑。
殺人滅口,或者銷毀證據。
門縫開到了能容納一人側身進來的寬度。一個模糊的黑影溜了進來。
黑影沒有開燈,甚至連手電都沒打。他似乎對市局檔案室的布局了如指掌。他徑直走向左側第三排架子,那是存放未結懸案卷宗的地方。
林銳沒動。
他聽見那人拉開抽屜的聲音,塑料滑軌摩擦發出乾澀的響動。緊接著是翻找紙張的沙沙聲。
這人在找那個虛構出來的「黑色帳本」。
「找不到了吧。」
林銳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里突然響起,不大,但足夠清晰。
翻找紙張的聲音戛然而止。
黑影的反應快得驚人。他沒有試圖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而是猛地矮下身子,整個人像一隻貼地爬行的壁虎,直接竄到了另一排檔案架後面。
「身手不錯。」林銳站起身,槍口垂向地面,並沒有舉起。
他從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單手剝開糖紙,扔進嘴裡。塑料糖紙發出的脆響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你是從城南化工廠出來的老兵吧。那地方當年招過一批退下來的偵察兵當保安,後來化工廠出事,這批人就成了陳海強的私兵。」林銳一邊嚼著薄荷糖,一邊慢慢朝著黑影藏身的架子走去。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林銳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
「陳海強讓你來摸底,順便把東西拿回去。可惜,東西早就被省廳的人帶走了。你現在回去,怎麼交差?」
林銳的腳步停在架子盡頭。
就在這一瞬間,一陣冷風從架子側面猛撲過來。
黑影根本沒有藏在原地,而是利用林銳說話的間隙,繞到了他的視覺盲區。
林銳沒有退,反而迎著那股冷風撞了上去。
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直取林銳的咽喉,手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玻璃管,管口閃著幽綠色的反光。
如果被這玩意兒扎破一點皮,裡面的神經毒素能在十秒內讓人心臟驟停。
林銳左臂猛地向上格擋,手肘狠狠撞在對方的手腕內側。
骨頭撞擊發出一聲悶響。
黑影悶哼一聲,手指一松,玻璃管掉向地面。
還沒等玻璃管落地,林銳的右腿已經像鞭子一樣抽了出去,腳尖精準地踢在黑影的膝蓋側面。
咔噠一聲脆響,那是半月板錯位的聲音。
黑影失去平衡,單膝跪地。但他沒有喊疼,另一隻手極其隱蔽地摸向後腰。
林銳根本不給他機會。前世無數次生死搏殺練就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扔掉手裡的配槍,雙手閃電般扣住黑影的肩膀,借著對方下墜的力道,身體猛地一轉。
一個標準到教科書級別的過肩摔。
黑影被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林銳順勢壓了上去,膝蓋死死頂住對方的胸口,雙手反扭住黑影的一條胳膊,將他的臉按在地上。
直到這時,走廊里才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林銳!林銳你在裡面嗎!」
趙建國的聲音伴隨著刺眼的手電筒光柱衝進了檔案室。
燈光打在林銳和被壓在底下的黑影身上。
「把燈打開。」林銳喘了口粗氣,手上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
趙建國摸到牆上的開關。啪的一聲,檔案室里亮如白晝。
被林銳壓在身下的男人戴著黑色鴨舌帽,半張臉蹭在地板上,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林銳低頭看著那半張臉,眼窩周邊的肌肉收緊了。
這人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恐或者憤怒。他的眼皮甚至都沒有多眨一下。他的左側咬肌正處於一種極其不正常的緊繃狀態。
林銳腦子裡的警報瞬間拉響。
「撬開他的嘴!」
林銳大吼一聲,伸手去捏男人的下巴。
但太遲了。
男人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就像一條被扔在乾旱沙灘上的魚。大量的白沫混著黑血從他嘴裡湧出來,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苦杏仁味。
趙建國剛衝過來,看到這一幕,腳步生生釘在了原地。
「這......這是服毒了?」趙建國臉色鐵青。
林銳鬆開手,站起身,看著地上的男人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小,直到徹底不動。
氰化物。藏在後槽牙里的膠囊。被抓的瞬間咬破,沒有任何搶救的可能。
「夠狠。」林銳搓了搓手上沾到的灰塵,聲音冷得像一塊生鐵。
「陳海強養的不是打手,是死士。他沒打算讓這個人活著回去。」
趙建國看著地上的屍體,腦門上的汗全下來了。這裡可是市局檔案室!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死在了這裡。
「麻煩大了......這事怎麼跟上面交代?」趙建國掏出手帕擦汗。
「老趙,協查通報發了嗎?」
趙建國一愣,咽了口唾沫。
「沒......王局聽說你要發那種沒憑沒據的通報,直接把卡子給扣了。他說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市局不能出去亂咬人。」
林銳聽完,不但沒生氣,反而扯了扯嘴角。
「卡得好。」
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內部座機,撥通了值班室的電話。
「我是刑偵一隊林銳。檔案室有案子,帶法醫過來。另外,通知技術科,剛才扣住的那份關於城南化工廠黑帳本的協查通報,直接通過內網發給全省各市縣分局。對,越過審批。出了事我擔著。」
掛斷電話,林銳看著地上的屍體。
如果陳海強覺得派個死士過來探底就能高枕無憂,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這具屍體,加上那份越級發出的通報,就是林銳硬塞進陳海強嘴裡的一把刀子。
陳海強不咽,得吐血。咽下去,得穿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