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物證鑑定中心。地下二層暗房。
紅色的安全燈散發著令人壓抑的光暈。空氣里瀰漫著顯影液和定影液刺鼻的酸味。
省廳特聘法醫老張戴著厚重的近視眼鏡,正用鑷子夾著一張剛剛顯影的照片,在水槽里輕輕晃動。
林銳和趙建國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卷膠捲保存得並不好,受了潮,加上李梅拍照時的設備簡陋,洗出來的照片顆粒感極重。
老張把照片夾在晾乾繩上,推了推眼鏡。
「一共三十六張。前面三十張都是廢片,曝光過度或者完全黑的。只有最後六張能勉強看清。」
林銳湊上前,死死盯著那六張正在滴水的照片。
第一張。是一個豪華包廂的內景。沙發上坐著幾個人,但由於光線太暗,臉部全是一團模糊的黑影。
第二張。桌子上擺著幾個黑色的皮箱。其中一個皮箱打開著,裡面整整齊齊的碼放著一捆捆的現金。不是人民幣,是美金。
第三張。是那個黑色皮質筆記本的內頁特寫。
林銳的目光瞬間定格在第三張照片上。
筆記本上記錄的不是日記,而是一串串複雜的數字和代號。
「2003.11.14,城南項目,入庫300。代號:白鴿。經手人:陳。」
「2004.02.05,北區改造,出庫150。代號:獵犬。經手人:孫。」
這是帳本。
確切的說,這是一本洗錢和權錢交易的地下帳本。
每一筆帳目後面,都跟著一個代號。而這些代號背後的金額,如果把單位換算成萬,那是一個足以讓整個江州省官場地震的天文數字。
趙建國看著那些數字,臉色越來越白。他雖然是個糙漢子,但不傻。
「這......這他媽是個雷啊。李梅這女人膽子也太大了,這種東西也敢偷?」
「她只知道這東西值錢,不知道這東西會要了她的命。」
林銳的視線從帳本轉移到第四張照片。
這張照片拍糊了,似乎是李梅在慌亂中按下的快門。畫面劇烈傾斜,拍到了一個男人的側背影。
男人正站在包廂的落地窗前抽菸。
引起林銳注意的,是那個男人的後脖頸。
在襯衫領口上方,有一大塊猙獰的燒傷疤痕。疤痕的形狀,像是一條盤踞的蛇。
「把這張照片放大。我只要脖子那一塊。」
林銳指著第四張照片,聲音有些發緊。
老張二話不說,重新把底片放進放大機。
十分鐘後,一張局部的特寫照片掛在了繩子上。
燒傷的疤痕清晰可見。那不是普通的燒傷,而是化學試劑灼傷留下的痕跡。
林銳閉上眼。前世的卷宗、新聞報導、通緝令,像潮水一樣湧入大腦。
2012年,「X」組織覆滅前夕。主犯之一在邊境被擊斃。屍檢報告上明確寫著:死者後頸有大面積硝基苯灼傷疤痕。
那個人的名字,叫陳海強。
江州市首富,著名慈善家,市人大代表。海強集團的董事長。
林銳睜開眼,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老趙。」
林銳轉過頭,看著還在發愣的趙建國。
「你認識陳海強嗎?」
趙建國一愣。
「廢話,江州誰不認識陳大善人?市局這棟辦公大樓,還有一半是他捐錢蓋的。你問他幹什麼?」
「照片上這個人,就是他。」
林銳指著那塊燒傷疤痕。
「他不僅是海強集團的老闆。他還是城南新紀元化工廠真正的幕後老闆。那場火災,是他自己放的。為了掩蓋他利用化工廠製毒和洗錢的證據。」
暗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老張手裡的鑷子「吧嗒」一聲掉進了水槽里。
趙建國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額頭上的冷汗肉眼可見的冒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一個連環碎屍案了。
這是一個盤根錯節、手眼通天的龐大犯罪帝國。而他們現在,正赤手空拳的站在這個帝國的大門前,試圖把門踹開。
「林銳......你確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沒有鐵證,憑一張模糊的照片和半頁帳本,誰敢動他?」
趙建國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而且,這帳本上只有代號。誰能證明『陳』就是陳海強?」
「所以我們需要誘餌。」
林銳走到照片前,一把將那張帳本的照片扯了下來。
「李梅死了。張華廢了。雨夜跟蹤我們的人跑了。陳海強現在一定覺得,所有的線索都斷了。他很安全。」
林銳把照片摺疊起來,塞進口袋。
「我們要讓他不安全。我們要讓他自己跳出來。」
「怎麼做?」趙建國問。
「打草驚蛇。」
林銳轉過身,眼神里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冷靜。
「明天早上,以市局刑偵支隊的名義,向全市發布協查通報。就說在8·14碎屍案死者李梅的遺物中,發現了一本關鍵性的黑色皮質帳本。目前帳本已移交省廳經偵總隊進行破譯。」
「你瘋了!」
趙建國猛的拔高了音量。
「這通報一發,陳海強就全知道了!他要麼跑,要麼狗急跳牆!」
「我要的就是他狗急跳牆。」
林銳走到暗房門口,手握在門把手上。
「這帳本是殘缺的。只有照片,沒有原件。在法庭上,這根本算不上鐵證。陳海強的律師有一百種方法把它打成偽造的廢紙。我們必須抓現行。」
「只要消息放出去,陳海強就一定會想辦法確認帳本的真假。他會動用他所有的關係,甚至會派人來搶。只要他動了,他就會露出破綻。」
林銳推開門。外面的冷氣灌進暗房,驅散了刺鼻的酸味。
「老趙。準備收網了。」
凌晨五點。江州市局檔案室。
林銳獨自一人坐在堆滿卷宗的桌前。一盞昏暗的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
他面前擺著一張江州市的地圖。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圈。
城南廢棄化工廠、天上人間夜總會、火車站、海強集團總部。
這些點連在一起,就是X組織在江州的血管。
突然,走廊里的感應燈滅了。
整個地下二層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緊接著,檔案室那扇厚重的防盜鐵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金屬刮擦的聲音。
「咔噠。」
那是萬能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林銳沒動。他坐在椅子上,伸手關掉了檯燈。
黑暗中,他摸到了後腰那把趙建國硬塞給他的配槍。撥開保險。
他知道誰在門外。
那個雨夜開桑塔納的男人。他根本沒跑。他一路跟到了市局,甚至潛入了檔案室。
門,被緩緩推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