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裡水聲大作。
林銳雙手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年輕，稜角分明，沒有前世那些橫七豎八的傷疤，眼睛裡也沒有化不開的戾氣。但現在，那雙眼睛正因為劇烈的偏頭痛而布滿血絲。
他擰開水龍頭，捧起一把冷水狠狠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炸裂的神經稍微平復了一點。
沒有系統，沒有靈丹妙藥。這具二十二歲的肉體還需要時間去適應他那台超級計算機般的大腦。高強度的信息檢索和微表情分析，消耗了極大的精力。
衛生間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趙建國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大步走進來。他先是看了看林銳蒼白的臉色，然後轉身關上門，順手反鎖。
「你小子，到底什麼來路？」趙建國盯著林銳，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審視，「現場勘察照片我全看過，上面根本沒什麼十字架劃痕。乾冰的事也是，法醫現場都沒提過浴缸溫度異常。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銳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臉。他早想好了說辭。
「卷宗里有現場照片，浴缸旁邊的下水管道外壁上有極少量的冷凝水痕跡。那是八月，室內三十八度，除非有極低溫的物體存在過，否則不會產生冷凝水。」林銳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直視趙建國，「至於十字架。我看過碎屍塊的特寫照片。切口邊緣有極細微的交叉皮瓣外翻。那是利器劃傷，不是刮擦。」
趙建國盯著林銳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慌亂。
沒有。什麼都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為什麼斷定現場有第三個人？」趙建國咬著菸嘴。
「張華的智商和心理素質，不足以支撐這麼完美的脫罪計劃。」林銳轉過身，靠在洗手台上，「剛才我詐他的時候，他的反應不是被冤枉的憤怒，而是被戳破秘密的極度恐懼。他在害怕那個人。」
趙建國沉默了。他雖然沒看懂那些微表情，但張華最後發瘋般求死的反應，他看得真切。一個殺人犯，不怕挨槍子，卻怕供出一個名字。這背後藏著的水，深得嚇人。
「這件事，暫時別寫進報告裡。」趙建國把煙拿下來，夾在指尖，「局裡只看結果。張華認了殺人碎屍，案子就算破了。至於你說的第三個人……沒憑沒據，寫上去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林銳沒反駁。他太清楚基層警局的辦事邏輯。沒有實質證據的推理，在案卷里就是一堆廢紙。
「去準備一下。」趙建國拍了拍林銳的肩膀，「通知出現場。去城南廢棄採石場。如果不把死者的頭挖出來，張華就算翻供我們也拿他沒轍。你帶路。」
凌晨兩點。四輛警車閃著警燈，撕破了城郊的黑暗。
廢棄採石場雜草叢生。一下車，一股腐敗潮濕的泥土氣味撲面而來。兩台大功率探照燈將西邊那片區域照得慘白。
刑偵支隊的人全都到了。法醫、痕檢、幾個老刑警拿著鐵鍬站在一旁，所有人都在看林銳。
大家都聽說了。一個剛來三天、連槍都沒摸過的實習生，在審訊室里用幾句心理戰，把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油條張華按在地上摩擦，直接逼出了拋屍地點。
但這地方太大了。雖然說是最西邊的歪脖子樹下，但那一片亂石堆少說也有半個籃球場大小。要是挖不出來，林銳的這波「神仙推理」就成了警局裡最大的笑話。
林銳沒理會周圍的目光。他徑直走向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樹。
大腦深處，前世的記憶面板再次被強行激活。
2012年。掃黑除惡專項行動。挖掘機在這裡推平亂石堆準備建廠房時，剷出了一個黑色塑膠袋。那張現場照片的角度、光線、周圍參照物，開始在林銳眼前的現實場景中1:1重疊。
林銳閉上眼。感受著腳下土地的坡度。
向左走三步。避開一塊凸起的花崗岩。
向前走七步。站在一處略微凹陷的泥地上。
周圍靜得只能聽見夏蟲的鳴叫。所有人都不敢出聲，看著林銳像是在舉行某種神秘儀式一樣在亂石堆里踱步。
林銳停下腳步。睜開眼。指著腳下。
「挖這兒。往下八十公分。」
趙建國一揮手。兩個年輕刑警立刻拿著鐵鍬上前。
泥土翻飛。一開始都是干硬的碎石，挖到六十公分的時候，土質突然變軟，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鐺！」
鐵鍬碰到了一塊石頭，滑向旁邊，帶出一個黑色的邊緣。
「挖到了！」一個刑警大喊一聲。
所有人立刻圍了上去。探照燈的光柱集中在那個坑裡。
一個被泥土包裹的黑色厚塑膠袋半露在外面。法醫戴上手套，跳下坑，小心翼翼的清理掉周圍的泥土，將塑膠袋提了上來。
袋口是用幾根扎帶死死捆住的。法醫用剪刀剪斷扎帶，剝開塑膠袋。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沖天而起。幾個人乾嘔著退開。
趙建國看著頭顱，長長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林銳，眼神里已經不僅僅是欣賞，而是深深的忌憚。
太准了。就像他親自埋下去的一樣。
但林銳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顆頭顱上。他蹲下身，戴上手套，撿起那個用來裝頭顱的黑色塑膠袋。
借著探照燈的光，他將塑膠袋錶面的一層泥污抹掉。
這個塑膠袋的材質非常特殊，極度厚實，抗拉扯性極強，根本不是市面上常見的垃圾袋。
在塑膠袋的底部角落，印著一個模糊的白色標誌。
那是一個被剝了一半皮的蛇頭。
蛇頭的眼睛位置，是一個交叉的十字架。
林銳的呼吸瞬間停滯。手指死死捏住塑膠袋的邊緣。
「X」。
那條潛伏在深淵裡的毒蛇，真的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吐出了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