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紙上摩擦沙沙作響。
「我把她按在浴缸里……死死捂住她的嘴。她拼命掙扎,指甲摳進了我胳膊里。」張華雙手捂著臉,聲音沉悶嘶啞,「我沒想殺她。我就是氣不過。憑什麼她拿了房子還跟別的男人好,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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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怎麼處理的。」林銳打斷了他的自我辯解,筆尖停頓在半空。
「就像你說的……乾冰。我提前在化工廠後門買的黑市貨。切割的時候……確實卡了一下,劃了手。頭顱裝在黑色塑膠袋裡,埋在了採石場。」張華竹筒倒豆子一樣交代著,徹底放棄了抵抗。
趙建國在一旁按著錄音機按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三天沒合眼的疲憊感在這一刻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破獲大案的極度興奮。這案子辦成了,支隊今年的集體二等功算是穩了。
「行了,簽字畫押吧。」趙建國把印泥推過去。
林銳沒動。
他盯著張華的臉。雖然張華滿臉鼻涕眼淚,表現出極度的懊悔和崩潰,但林銳那雙能在0.1秒內捕捉微表情的眼睛,卻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張華在交代完埋屍地點後,左邊嘴角極其輕微的向下拉扯了一下。同時,緊繃的下頜肌群放鬆了。
那是一個典型的「如釋重負」的微表情。
他在放鬆。
為什麼放鬆?殺人碎屍案大白於天下,等待他的是一顆子彈,他有什麼可放鬆的?
林銳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發動機開始瘋狂運轉。前世關於這起案子的卷宗細節一張張在腦海中翻閱。
八年後,張華因為另一起打架鬥毆被抓,警方比對指紋時意外發現了他和當年的碎屍案有關。隨後在採石場挖出了頭顱。張華供認不諱,被判死刑。整個過程非常順利。
林銳突然感覺到太陽穴一陣針扎般的劇痛。他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利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有些東西對不上。
「張華。」林銳冷不丁開口。
張華剛沾上印泥的手指停在半空,抬起頭。
「李梅右邊鎖骨下方,有一個用刀片刻出來的十字架符號。深達真皮層。」林銳死死盯著張華的眼睛,「那也是你刻的?」
張華愣了一下。
「什麼十字架?我沒刻過什麼十字架!」張華搖頭,「我把她弄死之後就直接用乾冰蓋上了,後來直接切的,根本沒動過刀片!」
他在說實話。沒有瞳孔收縮,沒有視線游移。
林銳的心猛地往下沉。
前世那份法醫屍檢報告的邊緣角落裡,確實有一張局部特寫照片。那是一塊在下水道里找到的死者胸部皮膚組織,上面有一個極不顯眼的十字形劃痕。當年法醫認為這是下水道里的雜物刮擦造成的,並沒有寫入正式死因報告。
但在林銳前世追查「X的獻祭」時,那個跨國連環殺人組織的標誌性手段,就是在獵物的鎖骨下方,用手術刀刻下一個十字架!
那是他們的戰利品標記。
2004年。「X」組織在這個時候就已經出現了?甚至牽扯進了這起普通的殺人碎屍案里?
林銳一把揪住張華的衣領,隔著鐵柵欄將他猛地拽向自己。鐵鏈繃得筆直,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撒謊!出租屋的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你當天下午去的時候,屋裡還有另一個人在場!是誰教你用乾冰掩蓋死亡時間的?憑你一個肉聯廠下崗工人,能想出這麼嚴密的邏輯閉環?」
張華瞳孔劇烈收縮。這才是真正的恐懼。比剛才面臨死刑時更深層的恐懼。
他渾身不受控制的打起擺子,牙齒咯咯作響。
「沒……沒人。就我一個人。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在電視上看的!」張華拼命往後縮,想要掙脫林銳的手。
「那個人穿著什麼衣服?長什麼樣?他在旁邊看著你殺了李梅?十字架是他刻的?」林銳步步緊逼,聲音冷得像冰渣。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是我殺的!槍斃我吧!快點槍斃我!」張華突然瘋了一樣用頭撞擊面前的鐵擋板,發出砰砰的悶響,額頭瞬間見紅。
趙建國嚇了一跳,趕緊衝上來把林銳拉開,按住張華的肩膀。「林銳你瘋了!嫌疑人情緒失控了,趕緊叫醫生!」
林銳鬆開手,退後兩步。
頭痛如潮水般湧來。過度使用絕對記憶和微表情讀取,讓他的神經逼近極限。他扶著桌子邊緣,大口喘著粗氣。胃裡翻江倒海。
但他看清了。
張華寧願死,也不敢供出那個人。
2004年的夏天。一切罪惡剛剛萌芽的時間點。他前世苦苦追尋了十年、害死他全家、最終將他亂槍打死的那個龐然大物,原來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林銳抬起頭,看著審訊室牆上那面單向玻璃,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這一世,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