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騎著自行車到家屬院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蘇曼在自家門口站定,剛要掏鑰匙,門就從裡面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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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慧敏站在門口,圍裙還繫著,手裡攥著一塊抹布。
看見她先是鬆了口氣,然後目光落在她右胳膊上——那處纏著繃帶的地方,袖子遮不住,鼓鼓囊囊的。
手裡的抹布便掉在地上。
同時,一陣強烈的代表著擔憂的高頻嗡鳴傳入蘇曼的腦海。
「這咋了?!」
林慧敏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袖子。
蘇建國本來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聽見這一嗓子,將報紙迅速往桌子上一放,幾步就跨到門口。
蘇曼還沒來得及說話,袖子已經被林慧敏撩開了。
白色的繃帶纏得嚴嚴實實,裹在胳膊上,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怎麼弄的?啊?怎麼弄的?」林慧敏的聲音都在顫抖,手指懸在繃帶上頭,不敢碰,「這是劃了多長的口子?疼不疼?」
「媽,沒事,」蘇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就劃了一下,不深。」
林慧敏眼眶都紅了,「你這孩子——」
蘇建國在旁邊站著,沒吭聲,但臉色沉得厲害。
他伸手把蘇曼的胳膊輕輕托起來,就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繃帶,又看了看她的臉色。
「這是誰弄的?」他問,聲音不高,但語氣很沉。
「嫌疑人,」蘇曼說得輕描淡寫,「我攔他的時候,不小心被劃了一下。沒事,我反應快,就蹭了一下。」
蘇建國沒說話,喉結動了動。
林慧敏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邊走邊念叨:「我就說你幹這行太危險,天天往外跑,那些都是什麼人啊,說動刀子就動刀子,萬一有個——」
「媽,」蘇曼打斷她,「真沒事,這就是個意外。」
「意外?」林慧敏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湯,「都這樣了,還意外呢,明天你先不要上班了,請假!」
蘇曼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胃裡瞬間暖洋洋的。
「就是一點小傷口,」她說,「而且,我這才剛去,沒上幾天班,不好請假的。」
林慧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在蘇曼旁邊坐下,看著她喝湯,眼眶還是紅的。
蘇建國也坐回沙發上,沒再說話,只是時不時看她一眼。
儘管蘇曼已經做好了回家父母肯定要仔細詢問她胳膊的事,但沒想到的是父母的反應會這麼大。
雖然上輩子的養父母對她很好,但是他們都忙於工作,蘇曼很少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僅僅只因為讓她穿越到這個幸福的家庭,她也很感謝上蒼。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蘇曼喝湯的細微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林慧敏開口問道:「那個……殺王麗娟的人,抓到了沒有?」
蘇曼頓了一下,抬起頭。
林慧敏看著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抓到了。」蘇曼點點頭。
林慧敏長長地出了口氣,肩膀一下子松下來。
她往後一靠,右手拍著胸口,像是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老天爺,可算是抓到了……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她念叨著,眼眶又紅了。
同時,一陣強烈的代表著悲痛的低頻轟鳴傳入蘇曼的腦海。
「那姑娘,還這麼年輕。」林慧敏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哽咽,「多好的人啊,見人就笑,那麼好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蘇建國在旁邊沒吭聲,只是拍了拍林慧敏的手背。
林慧敏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聲音緩過來一些:「這些天我都不敢一個人出門,倒垃圾都得讓你爸陪著。晚上睡覺也睡不踏實,聽見點動靜就醒……」
她看著蘇曼,眼眶還紅著,「現在好了,抓到了,總算不用整天提心弔膽的了。」
蘇曼沒說話,但她又想起陳小芸,那個因工意外死亡的女子,又想起那本日記本,想起劉建軍坐在審訊室里低著頭的樣子。
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點什麼。
林慧敏還在念叨:「你們局裡這回可算立了大功,抓住這種人,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回頭我得給你好好補補,你看你都瘦了……」
蘇建國在旁邊咳了一聲:「行了,讓她先把湯喝完。」
「對對對,快喝快喝,涼了就不好喝了。」林慧敏站起來,又往廚房走,「鍋里還有,喝完再添。」
蘇曼低著頭,一口一口把湯喝完。
——
陸知行回到家後,又想起那個下午。
九一年,秋天,省城郊外的射擊場。
他坐在觀摩席最後一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作訓服,帽檐壓得很低。
周圍都是部隊來的人,有人抽菸,有人打瞌睡,他是被政委臨時抓來湊數的。
當時政委是這麼說的:「知行啊,不是我說你,你可別整天泡在訓練場裡了,也出去見識見識」。
他其實對這種比武沒什麼興趣。
手槍速射,女子組,一群警校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看頭?
前面的幾個選手打完,成績平平,最高也就八十多環。
觀摩席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還有人站起來伸懶腰。
然後輪到她。
她從準備區走出來的時候,陸知行沒太在意。
只看到她扎著馬尾辮,體型偏瘦,襯得作訓服空蕩蕩的。
她走到靶位前,把槍從槍套里取出來,放在桌上,然後開始檢查。
她把槍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膛線,又放下,退彈匣,重新裝填,拉套筒。
每一個動作都很穩,不像新手。
這個動作讓陸知行多看了一眼。
她戴上耳罩,站到射擊線上。
發令槍響。
彈殼連續拋出,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地時叮噹作響。
別的選手打完,要麼長出一口氣,要麼緊張地看記分牌。
但是她沒有。
她打完最後一槍,把槍放下,摘了耳罩,低頭看了看靶紙,確認彈著點。
那表情不像是剛打完一場比賽,像是剛做完一套早操——平靜,從容,甚至帶著一點倦意。
九一年那會兒,女子組手槍速射能打出九十三環,在警校里已經是頂尖水平了。
但讓陸知行記住的不僅是這個成績,還有她的狀態。
十八、九歲的姑娘,竟然有這樣穩的狀態。
陸知行在部隊待了幾年,見過老兵上靶場,見過新兵第一次摸槍手抖。
他知道一個人打完槍之後的反應,能看出這個人的底細。
緊張的人打完會抖,興奮的人打完會笑,拼命的人打完會喘。
但她什麼反應都沒有,只是站在那裡,嘴角微彎,輕輕地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太淡了,淡到像隔著一層霧似的看不清楚。
她抬起頭,往觀摩席這邊看了一眼。
陸知行不知道為什麼,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收拾槍械,動作不快不慢,把槍放進槍套,扣好搭扣,轉身走了。
馬尾辮在她背後晃了一下,划過一道乾脆的弧線。
周圍有人鼓掌,有人在議論這個成績。
有人在旁邊說話「這姑娘槍法可以啊」。
他坐在那裡,忽然覺得這個下午變得不一樣了。
比武結束後各單位的成績單貼出來,他去看了。
女子組手槍速射第一名,首都公安大學,蘇曼。
他把那張成績單看了一遍,很神奇的是竟然記住了她的名字。
回到連隊,日子照常過。
訓練,出操,站崗,開會。
那個下午的事慢慢的變淡了,像射擊場上的硝煙,被風吹散,不留痕跡。
直到那天,他去刑偵支隊,進門看到她。
她看著他,眼神禮貌,那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他知道在她的記憶里,他只是個陌生人。
窗外月亮很圓。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靶紙在風裡晃動的樣子,還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