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蘇曼是被知了的叫聲吵醒的。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是白花花的,天早就大亮了。
窗外的知了不知道趴在哪棵樹上,扯著嗓子沒命地叫,一聲接一聲,跟拉鋸似的。
她翻了個身,想再眯一會兒,但林慧敏在廚房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鍋碗碰撞的輕響,斷斷續續地往耳朵里鑽。
蘇曼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愣了幾秒,索性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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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胳膊上的繃帶昨晚上剛剛換過,纏得整整齊齊的。
她活動了一下胳膊,還行,不怎麼疼了。
廚房裡,林慧敏正在忙活,聽見動靜回過頭來:「曼曼醒了?正好,快過來吃早飯。」
蘇曼嗯了一聲,先去洗漱。
等她坐到飯桌上的時候,玉米面粥已經盛好了,玉米面片片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盤子裡,邊上還擺著一碟蝦醬炒雞蛋。
蘇曼先低頭喝了一口粥,然後拿起玉米面片片咬了一口。
剛烙出來的玉米面片片,黃澄澄帶著焦殼,邊緣脆生生,內里暄軟微甜,帶著粗糧獨有的紮實香氣,配著蝦醬炒雞蛋真是神仙都不換。
蘇曼以前從來沒有吃過玉米面片片,自從吃了一次後,味蕾已經徹底被它征服。
林慧敏在她對面坐下,沒動筷子,就那麼看著她吃。
蘇曼看她媽這個架勢,肯定是有話要說。
果然,沒過一會兒,林慧敏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很低:「你聽說了沒有?」
蘇曼抬起頭:「聽說什麼?」
「電視台那個章台長家的孩子,」林慧敏的聲音又壓低了些,幾乎是用氣聲在說,「丟了。」
蘇曼正要去夾炒雞蛋的手頓了一下。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兒,」林慧敏繼續說,「我今天早上出去買豆腐,正好在二樓碰見雪梅,她告訴我的。她表姐就在電視台工作,昨晚就都聽說了,整個台里都炸了鍋。」
雪梅全名金雪梅,住在蘇曼家樓下的二樓,性格溫柔,是廠辦醫院的護士,和林慧敏既是同事,又是鄰居,關係親密。
蘇曼沒說話,繼續嚼著炒雞蛋。
心裡卻在為那個孩子擔心,在有天網、大數據技術加成的現代,丟了孩子都不好找,更何況在技術落後的九十年代。
林慧敏嘆了口氣:「八歲的男孩,放學後在小區門口玩。家裡等到天黑還不見人,才想起來找。報了警,派出所的人查到半夜,到現在還沒消息。」
蘇曼放下筷子,看著林慧敏:「他們家不在咱們附近住吧?」
「不在,」林慧敏搖頭,「住市委大院那邊,都是獨門獨院的好房子。跟咱們這兒隔著有一段距離呢。」
蘇曼在心裡嘆了口氣,點點頭,沒再問什麼。
林慧敏還在念叨:「這年頭是怎麼了,一個接一個的。王麗娟的事剛出,又來這麼一出……」
她念叨著,又對蘇曼說:「多吃點看你這幾天都瘦了。」
「嗯嗯,媽媽,你別光顧著說話了,你也吃。」蘇曼一邊回應母親,一邊將筷子遞給林慧敏。
喝完最後一口粥,她站起來準備出門。
林慧敏追到門口,「路上小心點,胳膊別使勁。」
「知道了,媽媽。」蘇曼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院子裡,老槐樹底下照例聚了一群人。
看見蘇曼出來,幾個人同時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羅嬸第一個迎上來:「曼曼,上班去啊?」
蘇曼點點頭道:「是啊,羅嬸。」
羅嬸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低低的:「那個……曼曼啊,嬸子問你個事兒。」
蘇曼看著她。
「王麗娟那個案子,」羅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兇手是不是抓著啦?」
旁邊幾個人都往前湊了湊,豎著耳朵聽。
蘇曼點點頭:「是抓著了。」
羅嬸一拍大腿:「哎呀,那可太好了!我就說嘛,咱們公安辦事效率高!曼曼,你們行啊!」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趙素琴這時開口道:「喲,還真抓著啦?嘖嘖,沒想到你小姑娘家家的,還挺能幹的嘛。我們家保臣前幾天回來還跟我念叨呢,說這事兒鬧得人心惶惶的,也不知道你們公安局什麼時候能破案。」
這個趙素琴一天天的,陰陽怪氣的,蘇曼都懶得搭理她。
衛婆子端著缸子喝了一口白開水,慢悠悠地問:「曼丫頭,兇手是外地的還是本地的?」
衛婆子和她老伴兒衛老頭兒就住在蘇曼家樓上,兩人均已退休,只有一個兒子,在外地工作。
「算是本地的。」蘇曼說。
衛老頭兒在旁邊正就著水吃饅頭呢,他把掌心掉的一點饅頭屑小心地倒進嘴裡,抿了抿,又喝了口水。
他開口道:「本地的?那就是咱們這片兒的人了。抓進去了也好,省得在外面禍害人。
不過,關進去了還得吃牢飯,那牢飯一天三頓,雖說不怎麼樣,可到底也是國家掏錢養著。唉,這國家得費多少糧食啊。」
羅嬸瞪了他一眼:「衛大爺,瞧你這話說的,不抓他他還在外頭害人呢!那費點糧食怎麼了?」
衛老頭咂了咂嘴道:「花是該花。可這一年到頭,光養這些人可得費不少糧食呢。」
蘇曼靜靜地聽著,這倒是很符合他們兩個一貫的節儉作風。
不,都不是節儉了,是摳,太摳了,不光對別人摳,對自己也摳。
就連別人家買點東西,都覺得浪費,都覺得心疼的那種。
看看衛婆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的補丁一個摞一個。
再看衛老頭兒,穿了一件灰撲撲的汗衫,領口松松垮垮地耷拉著。
布料經過經年的反覆搓洗,薄得都透光,袖口、下擺的針腳也全脫了線,毛毛躁躁的,掛滿了碎線頭。
現在也不是以前吃不飽飯的時候了,而且他們兩個人還領著退休金呢,仍然過著如此「簡樸」的生活!
衛婆子把缸子端起來就著光看了看缸底:「我曉得。上回修鞋攤老王那兒還剩一小塊鐵皮,讓他給我糊上就行,買新的不值當。」
趙素琴在旁邊搖著蒲扇,撇撇嘴道:「我說您二位這日子過得也太緊巴了。一個缸子才多少錢,買新的多省事。」
衛老頭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道:「一個缸子兩元錢呢!兩元錢不是錢吶?兩元錢都能買兩斤麵粉了,都能蒸一大鍋饅頭了。我那缸子用了十幾年了,補一補還能用,為什麼要扔?」
衛婆子也跟著說:「就是。東西沒壞透就扔,那是造孽。」
她說著低頭撫了撫藍布褂子袖口的補丁,「這褂子我穿了十幾年了,就補了幾個補丁,我穿著挺好。做新衣裳還要用錢,錢是大風颳來的呀!」
羅嬸在旁邊偷偷沖蘇曼擠了擠眼睛,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摳門」。
蘇曼莞爾一笑,這一一天的,可比看戲還精彩!
羅嬸這時道:「行了行了,您二老這過日子經,夠我們學半輩子了!曼曼你快上班去吧,別耽誤了。」
蘇曼點了點頭,推著車往院門口走。
衛老頭在身後又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曼丫頭,下了班回來,要是有舊報紙,給我留幾張。糊牆用,省得買白紙了。」
蘇曼回頭應了一聲「好,您放心吧,要是有舊報紙我肯定都給您留著。」
她搖頭兀自笑了笑,行了,這老兩口過日子,一分錢能掰成八瓣花,恨不得把空氣都囤家裡省著用。
時間不早了,蘇曼趕緊跨上自行車,趕往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