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劉建軍坐在審訊椅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李鎮岳坐在他的對面:「劉建軍,」李鎮岳開口,聲音不高,「說說吧。」
劉建軍仍然低著頭,一言不發。
蘇曼坐在後邊充當記錄員,見此情景低聲詢問李鎮岳:「李隊,我們要不要把小芸繡的那塊『百年好合』拿過來?」
李鎮岳聽完後,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蘇曼將從他家搜出的整塊絲綢放在審訊桌上。
「認識這個嗎?」蘇曼平靜地問。
劉建軍抬起頭,目光落在絲綢上。
當看到那個「軍&芸」的繡字時,他的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情緒噪聲如海嘯般向蘇曼湧來——極致的痛苦、深切的懷念、瘋狂的執念,強烈到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這是……小芸的……」他的聲音破碎不堪。
「對,陳小芸的。」蘇曼的聲音依然平靜,「她在紅綢上繡的『百年好合』,準備結婚當蓋頭用的。她在日記里寫了。」
劉建軍捂住臉,肩膀劇烈起伏。
「但你用它做了什麼?」蘇曼繼續問,語氣中帶著刻意的冰冷,「你復原了這塊紅色的絲綢,把它撕成碎片,留在那些被你殺害的女性屍體旁。你覺得小芸會同意你這麼做嗎?」
「不……你不懂……」劉建軍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小芸……她需要……需要陪伴……」
「需要陪伴?所以你就殺害其他女性,撕下紅色的絲綢給她們『陪葬』?你覺得這是在紀念小芸?」
「她們……都不完美……」劉建軍抬起頭,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但有了小芸的絲綢……她們就……就和小芸有了聯繫……就完美了……。」
劉明亮在旁邊敲了敲桌子:「寫有數字「7」的紙片為什麼要放在那件染了血的工作服的口袋裡,你為什麼不處理掉?」
在良久的沉默之後,劉建軍終於抬起頭,眼睛盯著桌上的某一點,聲音沙啞:「每次需要完成儀式,我都將寫有「7」的紙片放在工作服的口袋裡。
可是因為那天工作服上不小心染了血,被我扔到垃圾站了,第二天才想起來——回去找的時候,垃圾已經被拉走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去垃圾場翻了三天,沒翻到。」
劉明亮冷笑一聲:「那你後來怎麼不接著找?」
劉建軍沒有回答。
……
三月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會議桌上鋪著的淺灰色的桌布上。
刑偵支隊的案情總結會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李鎮岳把卷宗合上,清了清嗓子:「這個案子能這麼快拿下,蘇曼功不可沒。」
坐在角落的蘇曼低著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露出的半截小臂上纏著紗布,隱隱透出一點紅藥水的顏色。
李鎮岳的話音剛落,她瞬間感覺大家的視線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上輩子也算是立功無數了,但現在她的耳朵尖還是不可避免的紅了。
她馬上表明態度:「謝謝李隊,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雖然蘇曼是新警,但她在案件中的表現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
一陣陣代表著高興、喜悅的低頻錚鳴傳入蘇曼的腦海,像一首優美的琴曲,每一個音都裹著絨絨的暖,貼著耳廓滑進去,又散開,餘韻裊裊,繞樑不去。
「蘇曼,可以啊!」劉明亮誇獎道,「第一次辦案就立大功!」
李鎮岳拍拍她的肩:「好好干,你是塊干刑偵的料。」
在一陣陣的誇讚聲中,蘇曼心裡甜滋滋的。
李鎮岳又看了看蘇曼胳膊上的紗布,語氣沉沉的:「傷雖然不重,但也要注意。下次再有這種情況,先撤出來,等支援。」
蘇曼點點頭:「知道了,李隊。」
總結會進行到一半時,陸知行過來了。
陸知行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材料,身上穿著檢察院的制服,制服上的肩章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細碎的白光,清冷又耀眼。
他個子高,往那兒一站,屋裡的光線好像都暗了幾分。
「陸檢來了。」劉明亮首先開口道。
「我來祝賀你們破案。」陸知行說。
這時李鎮岳也道,「正好你來了,我們正開案情總結會呢。」
陸知行微微頷首,目光從會議桌邊掃過,在蘇曼胳膊上那圈紗布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在空椅子上坐下,沒說話,只是把材料翻開,安靜地聽他們做案情的總結。
會議又繼續了半個小時,把剩下的細節都過了一遍。
陸知行偶爾會問一兩個問題,雖然問題不多,但每回都問在點子上,每次都得讓人想一想才能答上來。
等散會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蘇曼推著自行車從院子裡出來,胳膊上的紗布在風裡飄起一個小角。
她一隻手笨拙地扶著車把,有點不太方便,車龍頭歪了兩下才穩住。
「咔嗒——咔嗒——」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自行車鏈條的輕響。
陸知行騎著車從後面跟上來,速度放得很慢,和她並排騎著自行車。
「蘇警官,往這邊走?」他問,語氣客客氣氣的。
蘇曼側過臉,對陸知行點點頭:「對,陸檢,我家就在前面的機械廠家屬院。」
「巧了,我也住那邊。」陸知行的車拐了個彎,正好和她同一個方向,「我住在檢察院後邊的居民區,就和機械廠家屬院隔了兩條街。」
「是麼,那可真是太巧了。」
兩個人騎著車,不緊不慢地並排前行。
梧桐樹的影子從頭頂掠過,一片一片的落在他們肩上。
蘇曼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打破這片沉默呢,陸知行先開口了。
「剛才在會上聽李隊長說,兇手那個作案的模型是你發現的?」陸知行開口,狀似隨意地問道。
「湊巧發現的。」蘇曼笑了笑,「就是運氣好。」
「蘇警官過于謙虛了。」他說完這句,頓了頓,目光不經意似的掃過她胳膊上的紗布,「傷怎麼樣了?」
蘇曼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就劃了個小口子。」
陸知行看了她一眼,然後從衣服內兜里掏出來個東西,遞過來。
是一卷繃帶,還沒拆封。
「換藥的時候用。」他說。
她正要開口說什麼,陸知行已經拐進了旁邊的胡同里。
「陸檢,」她叫住他,「謝謝,不過不用了,我家裡有紗布。」
陸知行剎住車,回頭看她一眼,點了一下頭,不過並沒有多停留,腳下一蹬,車便拐進了胡同深處。
蘇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著檢察院制服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風把梧桐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蘇曼把那捲繃帶握在手裡,站了一會兒,才重新跨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