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理員領著蘇曼走到最裡面的一排書架,抽出幾本厚重的相冊:「廠里歷屆文藝匯演的照片,都在這兒了。你要找什麼?」
「一個叫陳小芸的女工,聽說她以前參加文藝活動很積極。」
聽到『陳小芸』三個字,老管理員的手頓了頓。
她嘆了口氣:「小芸啊……那孩子可惜了。你想看她什麼?」
「什麼都行。照片、記錄、她參與過的活動……」
老管理員翻開一本相冊,手指在泛黃的照片上尋找。
當翻到1993年10月的那一頁,她停住了。
「喏,在這兒。」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舞台上的場景。
一群女工穿著民族服裝在跳舞,背景是手繪的布景板。照片下方用鋼筆寫著:「1993年國慶文藝匯演,《紡織女工》舞蹈。」
老管理員指著第二排右邊第三個姑娘:「這個就是小芸。」
蘇曼湊近細看。
照片上的陳小芸很年輕,扎著兩條辮子,笑容有些靦腆,但眼睛很亮。
她穿著一件改良的紅色民族服裝,上衣是偏襟設計,袖口和下擺繡著精緻的圖案。
「她不但跳舞跳得好,手也巧。」老管理員回憶著,「那年的演出服裝,有一半是她幫忙做的。特別是那些刺繡……」
蘇曼心中一動:「她擅長刺繡?」
「豈止擅長。」老管理員又翻開另一本相冊,這次是彩色照片了,雖然褪色嚴重,「你看這張——這是1992年廠里的『巧手大賽』,小芸得了第一名。」
照片裡,陳小芸站在展台前,手裡拿著一塊繡品。照片質量有限,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出是一塊暗紅色的絲綢,上面繡著複雜的圖案。
看著這塊暗紅色的絲綢,讓蘇曼想起了案發現場遺留的那一小片絲綢碎片。
「她繡的什麼?」蘇曼問。
「百年好合。」老管理員推了推眼鏡,「整整繡了三個月。綢緞還是她自己染的色——那個時候廠里只有白色的綢緞。」
「她會染色?」
「會。她外婆是老裁縫,教過她傳統染色。小芸常說,機器染的顏色太『愣』,手工染的顏色有『魂』。」
老管理員說著,眼眶有些濕潤,「那孩子……心靈手巧,脾氣也好。怎麼就……」
同時,一陣代表著強烈悲痛的低頻轟鳴傳入蘇曼的腦海。
「《百年好合》……」蘇曼輕聲重複。
「對,就是那塊紅綢。」老管理員回憶,「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廠長夫人也來了,她看了很喜歡,想出錢買,小芸紅著臉說不行,說是她要留著……結婚用的。」
蘇曼感到胸口一陣發緊:「她說了是結婚用的?」
「嗯。她說等結婚那天,要用這塊紅綢當蓋頭。」老管理員嘆息,「那時候她已經和劉建軍談對象了,廠里都知道。兩個人感情好得很,建軍那孩子也老實肯干……誰能想到後來……」
蘇曼收好照片,繼續問:「陳小芸出事後,她的東西呢?這塊紅綢應該在她的遺物里吧?」
「遺物……」老管理員搖搖頭,「那場事故後,建軍傷得很重,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小芸的東西……應該是建軍處理了。廠里工會本來想幫忙,但建軍不讓任何人碰小芸的東西,說他要自己整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其實有件事,我一直覺得不對勁。」
「什麼事?」
「事故後大概兩個月,建軍出院沒多久,他來過圖書館一次。」老管理員回憶,「那時候他腿還沒好利索,拄著拐杖。來借一些染色的書。」
聽到這裡,兩人對視一眼,劉明亮立即問道:「他事故後,腿沒好利索?」
老管理員道:「對,那時候是沒好利索,現在不知道好了沒,一直沒再見過他。」
蘇曼繼續問道:「他為什麼要借染色的書呢?」
「我問他借來幹嘛,」老管理員皺起眉,「他搖搖頭沒說話。但現在想起來……他那天的眼神不太對。」
「怎麼不對?」
「太……太專注了。不,是偏執。」老管理員尋找著合適的詞,「像著了魔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染色的配方。我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理都沒理,抱著書就走了。」
他們和管理員道謝後,告辭離開,馬不停蹄地趕去劉建軍住的地方——機械廠西邊的平房區。
平房區這邊都是一排排灰撲撲的平房,每戶門前都有個小院。
兩個人拐進一條窄巷子。
這裡岔道很多,正猶豫著往哪兒走呢,看見前面一棵樹底下蹲著個年輕小子。
他大約二十出頭的模樣,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襯衫,扣子只扣了兩顆,露出乾瘦的胸脯。
他正蹲在那兒啃西瓜呢,一抬頭看見蘇曼,瓜也不啃了。
他的目光黏糊糊地落在蘇曼的臉上,嘴角一咧道:「哎喲——」
他拖了個長音,把瓜往地上一扔,「這哪兒來的小妞?走錯路了吧?我們這破胡同可沒這麼好看的人。」
他伸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黏乎乎的瓜汁,歪著頭湊近兩步:「妹妹去哪兒啊?胡同我熟,你叫我一聲好哥哥,我帶你走,保准不帶錯道的!」
他又往前探了半步,油里油氣地道:「別不說話呀,你這一來,我這西瓜都不甜了——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媽剛摘的葡萄,可甜了……」
蘇曼都無語了,這哪來的二流子,誰都敢招惹,我看著這麼好欺負嗎?
正想上去練練手,看看自己的格鬥技術有沒有退步呢,胖哥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動聲色的攔住她。
他邁著慢悠悠的步子走到年輕人跟前,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對方的肩膀,跟老熟人似的問道:「小伙子,西瓜好吃嗎?」
這小子一愣,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啊?好、好吃。」
「瓜可以亂吃,但話可不能亂說。」
說完後,那隻手往下一滑,挪到了這小子的後脖頸上,掌心貼上去,微微收緊,雖然力道不大,但卻讓這小子後頸的雞皮疙瘩齊刷刷地立了起來。
這小子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白著臉道:「我……」他喉嚨動了動,「我知道了。」
蘇曼無語地看了他一眼,這才道:「劉建軍住在哪兒?」
「奧,問,問路是吧?」他的聲音開始發抖,腳尖往鞋裡縮了縮,「劉建軍?我......,我知道。」
老周這才把手從他後脖頸上挪開,不緊不慢地從包里掏出證件,拇指一挑翻開,證件上的警徽在日頭底下晃了一下。
他舉得不高,正好讓這小子看得清楚一點。
這小子的腿彎了一下,差點沒蹲回地上去,兩隻手胡亂地在褲子上抹:「同志!公安同志!我真不知道!我,我,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
他往後縮了縮,語速快得像倒豆子,「往裡走,到頭往左拐,第二家就是。」
他說完又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大氣不敢喘,眼睛盯著自己的拖鞋尖,餘光都不敢往上飄。
老周把證件合上揣回兜里,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謝謝你啊。」
然後朝蘇曼偏了一下頭,「我們走。」
蘇曼點點頭。
等他們兩個走遠後,這小子縮著脖子,嗖的一下就竄回到自己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