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持續了兩天。
周大海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到鍋爐房上班，下午五點下班，去廠區食堂吃飯，然後回家，很少出門。
但蘇曼在監控點觀察時，注意到一個細節：每天晚上九點左右，周大海會出門倒垃圾。而倒垃圾的地點，不是附近的公共垃圾桶，而是往東走兩百米，一個廢棄的房子後面。
「那裡沒有垃圾桶。」蘇曼在第二天晚上對劉明亮說。
「可能就扔在空地上？」
「但他每天準時去，而且每次都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劉明亮也警覺起來：「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先別打草驚蛇。明天白天，我們去那房子後面看看。」
第三天上午，兩人來到那個廢棄的房子前。
房子已經荒廢多年，牆皮剝落，窗戶破碎。
後面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堆著一些建築垃圾。
在房中，靠牆的破柜子里，他們找到了十幾個黑色塑膠袋，大部分已經破裂，露出裡面的東西——
全是女性的貼身衣物。
內衣、內褲、絲襪……有的還很新，有的已經破舊。
數量之多，讓人頭皮發麻。
「這個變態。」劉明亮低聲罵了一句。
劉明亮與蘇曼匆匆返回局裡向李鎮岳報告了整個過程。
李鎮岳聽完，大手一揮：「我去申請搜查證。」
兩個小時後，重案組的人到達周大海住的平房門口。
但周大海不在家，李鎮岳揮了揮手，技偵的人上去，把門鎖卸了。
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牆角摞著幾個紙箱子，落了灰。劉明亮挨個翻了一遍——都是些破爛，舊衣服，空酒瓶，沒用的零件。
蘇曼站在屋子中間，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床邊的舊木箱旁。
「李隊。」
她指了指這個舊木箱。舊木箱並不大，半米見方，上頭掛著一把老式鎖。
李鎮岳看了眼：「撬了。」
鎖落在地上，箱蓋掀開的那一瞬間，屋裡幾個人都頓了一下。
最上面的是一件藍色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蘇曼伸手把它拎起來，展開——是一件工裝，胸口的兜蓋上印著「機械廠」三個字，已經洗得發白了。
但整件衣服是完好的，沒有發現哪裡有破損的痕跡。
衣服上有一片深色的污漬，從領口一直洇到前襟，摸上去硬邦邦的。
「這是……」劉明亮湊過來。
「機油。」蘇曼聞了聞道。
她把工裝放到一邊，繼續往下翻。
箱子裡還有幾樣東西：一本翻爛了的武俠小說，一些衣著暴露的女性畫報，一個搪瓷缸子，幾封信。
最底下壓著一個塑料皮的筆記本，封面印著「工作手冊」四個字，不過四周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蘇曼翻開這本工作手冊。
第一頁寫著日期——是三個月前的。
往後翻，每一天都有記錄，字跡雖然歪歪扭扭的，但還能辨認：
「九點下班，去澡堂。」
「十一點半回家。」
「今天順了一件，紅的。」
蘇曼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
那頁的日期，正是王麗娟遇害那天。
周大海的字歪歪斜斜地寫著：
「九點半下班，回屋吃飯。十一點出門，去廢棄房子。兩點回。」
她抬起頭，看向李鎮岳。
李鎮岳接過那本工作手冊，把那幾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嘆了口氣。
他把工作手冊遞給蘇曼後，叉著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蘇曼：「核對一下這本工作手冊上寫的每一天，跟前兩起案子的時間對一對。」
蘇曼點頭，轉身往外走。
好不容易有線索，確認周大海這個嫌疑人，竟然不是！
周大海這個偷女人衣服的變態！
一絲沮喪湧上蘇曼的眉眼。
蘇曼垂下眼，盯著地上某塊起皮的水泥。
她又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媽媽林慧敏追到樓梯口，往她兜里塞了個煮雞蛋，熱乎乎的，隔著布料都燙得慌。
她媽媽沒說話，但一陣陣代表著焦慮與擔憂的持續性高頻嗡鳴一直向她耳朵里鑽。
蘇曼把那個雞蛋揣了一上午，回局裡後又放在辦公桌抽屜里，到現在還在抽屜里靜靜地躺著，沒顧上吃呢。
不過，有一點值得高興的是，她搞清楚了家屬院門口那陣令人不適的噪聲的來源。
蘇曼望向窗戶外面，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她站直身子，深吸了口氣，往辦公室走去。
推開門的時候，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人都到齊了，」李鎮岳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我們現在開始開會，首先對於周大海這條線，現在已經查清楚了——不是他。那我們現在就需要把最近發生的三起案子重新再來梳理一下。」
沒人說話。
但從眾人身上傳來的一陣陣的代表著焦慮和沮喪的持續性高頻嗡鳴一直縈繞在蘇曼耳邊。
李鎮岳頓了頓道：「兇手走路可能跛腳，可能是機械廠的工人或者他們的家屬甚至是親戚，也可能在機械廠附近活動過。」
李鎮岳往後一靠，椅子發出一聲輕響。
「所以，」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我們有什麼線索，還有受害人的社會關係，重新捋一遍，從頭捋。」
王浩先開口：「夜校學生陳芳，在濱海市沒有什麼親人，只有一個表姐，但案發的前一天，她的表姐回老家去了，至今未歸。
她平時在夜校上課，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沒有什麼朋友。另外，我們已經聯繫了他的家人，她的父母對她被害一事還不知情。」
陳志飛接上：「下崗女工李秀英，她男人是開大貨車的司機，案發時人在廣州，他們車隊的人能證明、住宿記錄也都對得上。」
劉明亮開口道：「王麗娟的社會關係摸得差不多了。她目前是單身，但有幾個追求者，她的追求者都一一排查過了，都有不在場的證明。
廠里跟她有矛盾的幾個女人，都是口角之爭，也犯不上動手。」
李鎮岳皺著眉聽完，轉向蘇曼：「你們去王麗娟宿舍區走訪時，她的鄰居、附近的人里還有什麼遺漏？」
蘇曼翻著筆記本，把這幾天的記錄一頁一頁過。
「王麗娟的宿舍區我們都一一走訪過了，其中有一戶看見過那個右腳拖行的男人。但描述很模糊——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穿深色外套，走路時右腳拖行。
臉沒有看清，只記得是案發那天晚上出現過。周大海的外形跟這個描述對得上，但時間對不上。」
「所以，」他慢慢說，「我們現在有的，就是一個模糊的體貌特徵，一小塊紅色絲綢碎片、一縷機械廠工作服上的藍色布條，和三個沒有交叉證據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