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不是傷的,是怒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從丹田深處炸開,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沸騰。
那不是修仙者的冷靜殺意,是凡人林非的、屬於哥哥的、要把天都捅破的恨。
他想殺人。
不是之前那種冷靜的、算帳式的殺人。
不是」你欠我一條命,我來取」的殺人。
他現在想要的是撕碎,是碾爛,是把那些畜生從暖山里一個個拖出來,當著汐汐的面,一根一根拆碎他們的骨頭,讓他們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封家。赤瞳。暖山。
所有碰過汐汐的人。
所有抽過她血的人。所有把她編上號、寫上標籤、當成」製品」的人。
他要他們死。
要他們全死。
要他們死得比秦淮慘十倍,比孟岩慘百倍,比白姨慘千倍。
他要讓雲州城外的河水,被他們的血染紅三天三夜。
他要把暖山燒成白地,把封家滿門屠盡,把那個躲在幕後、隔著屏風發號施令的老東西,從骨頭縫裡一寸一寸地摳出來!
林非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雨夜裡,淺灘上的溫度驟降。
以他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雨水無聲地懸停在半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然後——
啪。
像一面無形的鏡子碎裂,所有懸停的雨滴同時炸成水霧,將周圍的蘆葦攔腰斬斷,斷口平整如鏡。
他睜開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血海。
但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扯下自己的外套,把汐汐連人帶骨頭一起裹住。
然後,把外套的袖子,輕輕替她放了下來,遮住那一頁寫滿了罪孽的紙。
」哥,」汐汐趴在他背上,忽然看見了他的手腕,」你的繩子……還在。」
一截褪色的紅繩,磨得起了毛,還系在那裡。
兩根繩子,一根在廟會上求來的時候一樣紅,如今一樣舊。
」哥,」她小聲說,」我一直戴著。他們什麼都要,就沒要這個。」
林非的腳步頓了頓。
」他們知道要了也沒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重得像在發一個血誓,」這是你的命,誰也拿不走。」
他背著她,踏著夜雨往前走。汐汐輕得嚇人,貼在背上,像背著一捧隨時會散的影子。
但林非沒有立刻離開淺灘。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住,把汐汐輕輕放在一塊背風的礁石後面。
」等我。」他說。
汐汐茫然地看著他。
林非轉身,拖著那口屏蔽艙,一步一步走回水邊。
他的每一步都在鵝卵石上留下一個血腳印——後背的掌傷,肋骨的斷口,都在往外滲血。
他不能把屏蔽艙留在這裡。
這是追兵最好的路標。
金屬艙體,封家的標誌,只要被人發現,就說明他和汐汐在這一帶上岸了。
他更不能帶著它走。
一口一人高的金屬艙,在陸地上比在水裡沉十倍,會拖慢他的速度,會留下車轍般的痕跡。
最好的辦法,是讓這口艙繼續」漂流」。
林非把屏蔽艙推回江里,用最後一絲水系真元,在艙體上拍了一道暗勁。
艙體沒有沉下去,而是被水流托著,像一口空棺材,晃晃悠悠地漂向江心,順著主航道,繼續向下游飄去。
追兵會在下游三十里、五十里、甚至一百里的地方撈起它。
等他們撈起它,發現艙門大開、空無一人時,林非和汐汐,早就不在這片水域了。
但這還不夠。
林非跪回淺灘,用真元封住後背最大的傷口,然後一點一點,把自己上岸時留下的血腳印,用雨水和鵝卵石抹平。
他折斷了幾根蘆葦,把被壓過的草莖扶正,把沾血的石頭踢進江里。
做完這一切,他走回礁石後,背起汐汐。
」哥,」汐汐趴在他背上,忽然說,」我餓。」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睡意湧上來:」他們只給輸營養液。我想吃……巷口那家的,草莓糖。」
」買。」林非眼睛望著前方,一步一步,穩得沒有半分搖晃,」等你好起來,哥把整條街都買下來。」
」吹吧你就。」背上的人笑了一下,氣音,隨即又認真起來,」哥,買一包就行。剩下的錢,你留著,娶媳婦。」
林非腳下沒停,眼眶卻熱了一下。
這丫頭。
被抽了十個月的血,從籠子裡出來第一天,操心的還是這些。
爸在的時候總說,汐汐是林家的暖爐,多冷的天,她一開口,屋裡就熱了。
如今暖爐叫人偷去,砸得只剩一把灰,風一吹,居然還能冒出點熱氣。
」睡吧。」他說,」到了叫你。」
背上的人睡著了。呼吸很輕,但勻。
走出二里地,林非忽然腳步一頓。
識海最深處,那縷煉核時壓進去的獸性燥意,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
燒了三天三夜的燥火,像被人順了毛,溫馴地趴了下去。
連丹田裡那門躁動不休的功法,都跟著靜了。
林非側過頭,看了一眼背上熟睡的妹妹。
雨幕里,他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
他背著汐汐,一頭扎進雨幕里。
不能走岸。
岸上有人家,有狗,有早起的菜農,任何一雙眼睛都是潛在的舉報。
也不能走得太偏——偏了是野地,追兵的探照燈一掃,連個遮身的草垛都沒有。
他選了最難走的一條:沿著雲溪河的支流,走灌溉渠。
渠岸是夯土,被雨水泡成了泥醬,一腳踩下去,爛泥沒到腳踝。
林非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斷了的肋骨在胸腔里晃,碎骨茬子磨著肺葉,呼吸一口,喉頭就湧上一口腥甜。
他不敢咳。
咳出聲,在雨夜裡能傳出去半里地。
汐汐趴在他背上,輕得像片葉子,可這片葉子此刻燙得嚇人。
她在發燒,十個月的抽血透支,加上屏蔽艙里的低溫,一出艙,體溫就炸了。
她的額頭抵在他後頸,呼吸噴在他耳後,一下比一下熱。
」哥……」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冷……」
」噓。」林非偏過頭,用氣音說,」別出聲。哥在。」
他把她往上顛了顛,右手托住她膝彎,左手捂著肋下——那裡斷得最狠,每走一步都往外滲血,血順著褲管流進泥里,被雨水一衝,淡得幾乎看不見。
幾乎。
但獵狗聞得見。
神魂鋪不開。
重傷之下,識海像一口裂了縫的鍋,神魂之力漏了大半,只能勉強罩住周身三十米。
三十米外有什麼,他只能靠耳朵。
而耳朵告訴他,上游有馬達聲。
不是一艘,是三四艘,分散開,沿著河道往下游篩。
探照燈的白光在雨幕里掃來掃去,像幾條巨大的白蛇,貼著水面遊走。
林非腳步一頓,閃身滾進渠邊的蘆葦盪。
蘆葦剛割過,茬子剩半尺高,根根朝上,像豎著的針。
他抱著汐汐側躺下去,用後背擋住她,讓那些針尖扎進自己肩背的舊傷里。疼,但比被發現強。
一束探照燈掃了過來,從他頭頂三米高的地方掠過,把雨絲照得銀亮。
林非屏住呼吸,心跳壓到每分鐘四十下。
他一手捂住汐汐的嘴,一手扣住一塊石頭,準備萬一被照到,就砸向對岸,引開注意力。
馬達聲近了。
快艇破浪,水浪拍在渠岸上,濺起半人高的泥水。
」東岸沒有!」
」繼續往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聲音隔著蘆葦傳過來,字字清晰。
林非的手指扣進了泥里。
馬達聲漸漸遠去,探照燈掃向下游。
林非又等了整整一百息,確認沒有第二艘船折返,才抱著汐汐,從蘆葦茬子裡爬起來。
他的後背已經看不出原樣了,蘆葦茬、泥、血,糊成一片。
汐汐在他懷裡縮了縮,燒得糊塗了,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林非心頭猛地一緊,一把將她的臉按進自己肩窩裡,用濕透的外套捂住她的嘴。
三十米神魂邊緣,忽然出現了兩團氣息。
人。
兩個,步行,沿著渠岸往下游巡,距離他不到八十米。
林非沒有動。
他半跪在蘆葦盪里,把汐汐整個裹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把她包成一顆繭。
咳嗽聲被悶在衣料里,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那兩團氣息停了一下。
」什麼聲?」
」野貓吧。這鬼天氣,哪有人往蘆葦里鑽。」
」還是看看,赤瞳大人說了,那小子受了重傷,走不遠。」
腳步聲朝蘆葦盪靠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