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都得死

2026-09-04 13:35:13 作者: 愛叫的泰迪
  林非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不是傷的,是怒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從丹田深處炸開,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沸騰。

  那不是修仙者的冷靜殺意,是凡人林非的、屬於哥哥的、要把天都捅破的恨。

  他想殺人。

  不是之前那種冷靜的、算帳式的殺人。

  不是」你欠我一條命,我來取」的殺人。

  他現在想要的是撕碎,是碾爛,是把那些畜生從暖山里一個個拖出來,當著汐汐的面,一根一根拆碎他們的骨頭,讓他們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封家。赤瞳。暖山。

  所有碰過汐汐的人。

  所有抽過她血的人。所有把她編上號、寫上標籤、當成」製品」的人。

  他要他們死。

  要他們全死。

  要他們死得比秦淮慘十倍,比孟岩慘百倍,比白姨慘千倍。

  他要讓雲州城外的河水,被他們的血染紅三天三夜。

  他要把暖山燒成白地,把封家滿門屠盡,把那個躲在幕後、隔著屏風發號施令的老東西,從骨頭縫裡一寸一寸地摳出來!

  林非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雨夜裡,淺灘上的溫度驟降。

  以他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雨水無聲地懸停在半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然後——

  啪。

  像一面無形的鏡子碎裂,所有懸停的雨滴同時炸成水霧,將周圍的蘆葦攔腰斬斷,斷口平整如鏡。

  他睜開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血海。

  但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扯下自己的外套,把汐汐連人帶骨頭一起裹住。

  然後,把外套的袖子,輕輕替她放了下來,遮住那一頁寫滿了罪孽的紙。

  」哥,」汐汐趴在他背上,忽然看見了他的手腕,」你的繩子……還在。」

  一截褪色的紅繩,磨得起了毛,還系在那裡。




  兩根繩子,一根在廟會上求來的時候一樣紅,如今一樣舊。

  」哥,」她小聲說,」我一直戴著。他們什麼都要,就沒要這個。」

  林非的腳步頓了頓。

  」他們知道要了也沒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重得像在發一個血誓,」這是你的命,誰也拿不走。」

  他背著她,踏著夜雨往前走。汐汐輕得嚇人,貼在背上,像背著一捧隨時會散的影子。

  但林非沒有立刻離開淺灘。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住,把汐汐輕輕放在一塊背風的礁石後面。

  」等我。」他說。

  汐汐茫然地看著他。

  林非轉身,拖著那口屏蔽艙,一步一步走回水邊。

  他的每一步都在鵝卵石上留下一個血腳印——後背的掌傷,肋骨的斷口,都在往外滲血。

  他不能把屏蔽艙留在這裡。

  這是追兵最好的路標。

  金屬艙體,封家的標誌,只要被人發現,就說明他和汐汐在這一帶上岸了。

  他更不能帶著它走。

  一口一人高的金屬艙,在陸地上比在水裡沉十倍,會拖慢他的速度,會留下車轍般的痕跡。

  最好的辦法,是讓這口艙繼續」漂流」。

  林非把屏蔽艙推回江里,用最後一絲水系真元,在艙體上拍了一道暗勁。

  艙體沒有沉下去,而是被水流托著,像一口空棺材,晃晃悠悠地漂向江心,順著主航道,繼續向下游飄去。

  追兵會在下游三十里、五十里、甚至一百里的地方撈起它。

  等他們撈起它,發現艙門大開、空無一人時,林非和汐汐,早就不在這片水域了。

  但這還不夠。

  林非跪回淺灘,用真元封住後背最大的傷口,然後一點一點,把自己上岸時留下的血腳印,用雨水和鵝卵石抹平。


  他折斷了幾根蘆葦,把被壓過的草莖扶正,把沾血的石頭踢進江里。

  做完這一切,他走回礁石後,背起汐汐。

  」哥,」汐汐趴在他背上,忽然說,」我餓。」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睡意湧上來:」他們只給輸營養液。我想吃……巷口那家的,草莓糖。」

  」買。」林非眼睛望著前方,一步一步,穩得沒有半分搖晃,」等你好起來,哥把整條街都買下來。」

  」吹吧你就。」背上的人笑了一下,氣音,隨即又認真起來,」哥,買一包就行。剩下的錢,你留著,娶媳婦。」

  林非腳下沒停,眼眶卻熱了一下。

  這丫頭。

  被抽了十個月的血,從籠子裡出來第一天,操心的還是這些。

  爸在的時候總說,汐汐是林家的暖爐,多冷的天,她一開口,屋裡就熱了。

  如今暖爐叫人偷去,砸得只剩一把灰,風一吹,居然還能冒出點熱氣。

  」睡吧。」他說,」到了叫你。」

  背上的人睡著了。呼吸很輕,但勻。

  走出二里地,林非忽然腳步一頓。

  識海最深處,那縷煉核時壓進去的獸性燥意,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

  燒了三天三夜的燥火,像被人順了毛,溫馴地趴了下去。

  連丹田裡那門躁動不休的功法,都跟著靜了。

  林非側過頭,看了一眼背上熟睡的妹妹。

  雨幕里,他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

  他背著汐汐,一頭扎進雨幕里。

  不能走岸。

  岸上有人家,有狗,有早起的菜農,任何一雙眼睛都是潛在的舉報。

  也不能走得太偏——偏了是野地,追兵的探照燈一掃,連個遮身的草垛都沒有。

  他選了最難走的一條:沿著雲溪河的支流,走灌溉渠。

  渠岸是夯土,被雨水泡成了泥醬,一腳踩下去,爛泥沒到腳踝。

  林非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斷了的肋骨在胸腔里晃,碎骨茬子磨著肺葉,呼吸一口,喉頭就湧上一口腥甜。

  他不敢咳。

  咳出聲,在雨夜裡能傳出去半里地。

  汐汐趴在他背上,輕得像片葉子,可這片葉子此刻燙得嚇人。

  她在發燒,十個月的抽血透支,加上屏蔽艙里的低溫,一出艙,體溫就炸了。

  她的額頭抵在他後頸,呼吸噴在他耳後,一下比一下熱。

  」哥……」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冷……」

  」噓。」林非偏過頭,用氣音說,」別出聲。哥在。」

  他把她往上顛了顛,右手托住她膝彎,左手捂著肋下——那裡斷得最狠,每走一步都往外滲血,血順著褲管流進泥里,被雨水一衝,淡得幾乎看不見。

  幾乎。

  但獵狗聞得見。

  神魂鋪不開。

  重傷之下,識海像一口裂了縫的鍋,神魂之力漏了大半,只能勉強罩住周身三十米。

  三十米外有什麼,他只能靠耳朵。

  而耳朵告訴他,上游有馬達聲。

  不是一艘,是三四艘,分散開,沿著河道往下游篩。

  探照燈的白光在雨幕里掃來掃去,像幾條巨大的白蛇,貼著水面遊走。

  林非腳步一頓,閃身滾進渠邊的蘆葦盪。

  蘆葦剛割過,茬子剩半尺高,根根朝上,像豎著的針。

  他抱著汐汐側躺下去,用後背擋住她,讓那些針尖扎進自己肩背的舊傷里。疼,但比被發現強。

  一束探照燈掃了過來,從他頭頂三米高的地方掠過,把雨絲照得銀亮。

  林非屏住呼吸,心跳壓到每分鐘四十下。

  他一手捂住汐汐的嘴,一手扣住一塊石頭,準備萬一被照到,就砸向對岸,引開注意力。

  馬達聲近了。

  快艇破浪,水浪拍在渠岸上,濺起半人高的泥水。

  」東岸沒有!」

  」繼續往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聲音隔著蘆葦傳過來,字字清晰。

  林非的手指扣進了泥里。

  馬達聲漸漸遠去,探照燈掃向下游。

  林非又等了整整一百息,確認沒有第二艘船折返,才抱著汐汐,從蘆葦茬子裡爬起來。

  他的後背已經看不出原樣了,蘆葦茬、泥、血,糊成一片。

  汐汐在他懷裡縮了縮,燒得糊塗了,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林非心頭猛地一緊,一把將她的臉按進自己肩窩裡,用濕透的外套捂住她的嘴。

  三十米神魂邊緣,忽然出現了兩團氣息。

  人。

  兩個,步行,沿著渠岸往下游巡,距離他不到八十米。

  林非沒有動。

  他半跪在蘆葦盪里,把汐汐整個裹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把她包成一顆繭。

  咳嗽聲被悶在衣料里,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那兩團氣息停了一下。

  」什麼聲?」

  」野貓吧。這鬼天氣,哪有人往蘆葦里鑽。」

  」還是看看,赤瞳大人說了,那小子受了重傷,走不遠。」

  腳步聲朝蘆葦盪靠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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