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瞳一掌拍出,罡氣撕碎雨幕,不是轟向林非,而是轟向林非懷裡的屏蔽艙。
貨不能丟。
丟了,就毀掉。
這是封家的鐵律。
林非在空中擰不了身,他剛剛爆發全力搶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那道罡氣追著他後背襲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屏蔽艙死死箍在懷裡,用自己的脊樑,替艙體擋下這一擊。
」砰!!!」
半步S的罡氣,結結實實印在他後心。
林非感覺自己的脊椎像被一柄巨錘砸中,整個人在空中猛地一震,嘴裡噴出的血在半空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三根肋骨,不,至少五根,在這一掌下碎成了渣。
內臟移位,經脈劇震,丹田裡的真元像被攪亂的池塘,四處亂竄。
可他箍著艙體的手臂,紋絲沒松。
」汐汐……」他咬著牙,血水從嘴角溢出來,」哥在。」
轟然入水。
冰冷的江水瞬間吞沒了一切。
頭頂的雨聲、喝聲、罡氣破空聲,全被掐斷在水面之上。
入水的一瞬,江鬼留下的水系本源在他血脈里轟然甦醒。
這本源原本只煉化了七成,此刻在生死關頭,被他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催動。
冰冷的河水從四面八方托住了他,像無數隻溫柔的手,將他拉向江心最深處。
他不敢露頭。
赤瞳雖然沒追下來,但橋面上一定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雲溪河下游的所有閘口、淺灘、渡口,此刻恐怕都在調兵。
林非把真元全部灌進四肢,不是游,是沉。
他抱著屏蔽艙,像一塊石頭,任由湍急的暗流將他們卷向江底,再順著江底的潛流,一路向下游衝去。
嘴裡還在往外涌血,把周圍的河水染成淡淡的紅色。
後背的掌傷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碎裂的肋骨。
更麻煩的是,他懷裡還抱著一口一人高的屏蔽艙,金屬艙體在暗流中不斷碰撞他的胸腹,每撞一下,都是一陣鑽心的劇痛。
他不能鬆手。
這艙體是妹妹的命,也是他的盾。
暗流裹挾著他們,在漆黑的江底翻滾、旋轉、衝撞。
林非的意識在劇痛中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被他用神魂強行刺醒。
他知道一旦昏過去,水系本源失控,他和汐汐都會被這條河吞掉,在某處回水灣里泡成兩具浮屍。
他數著心跳,估算距離。
一百息。兩百息。五百息。
暗流漸漸平緩,他借著水系本源的感知,察覺到前方江底有一塊凸起的礁石。
他拼著最後一絲清醒,用真元在艙體上一推,借著反作用力,將兩人從主航道甩向岸邊的緩流區。
」嘩啦——」
他的頭終於露出水面,貪婪地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
這裡是一處回水灣,江面寬闊,水流在這裡打了一個旋,變得緩慢。
對岸有零星的燈火,是城郊的漁村。
橋上……
已經看不見了,他們至少漂出了十幾里。
林非拖著屏蔽艙,一步一步爬向淺灘。
膝蓋觸到鵝卵石的那一刻,他跪了下去,先嘔出兩大口血,才回身去掰艙門。
艙門從裡面鎖死,防的不是外人,防的是」貨」自己逃跑。
林非的真元已經紊亂得不成樣子,他試了三次,才凝出一股勁力,」咔」的一聲崩碎鎖芯。
艙蓋掀開的那一刻,林非的呼吸停了。
汐汐蜷在狹小的艙里,手腳上還留著約束帶的勒痕。
她瘦得脫了形,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白得像宣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艙內壁上嵌著輸氧管和營養液的接頭,製冷的白霜凝在她的發梢上。
他們把她當一件活體標本,恆溫運輸。
可她睜著眼。
那雙眼睛望著他,先是茫然的,像蒙了一層霧。
然後霧散了,一點一點亮起來,亮得像小時候廟裡求籤,簽文落地的那個瞬間。
」哥?」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我夢到你了……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林非跪在艙邊,伸手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渾身是血,怕碰碎了她。
汐汐卻先動了。
她費力地抬起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臉。
」熱的。」她說。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那麼淌,淌過太陽穴,沒進頭髮里。
十個月,三百多天,這個在被抽血的間隙用發卡刻字的姑娘,在這一刻才敢哭。
」哥,」她抓住他的袖子,像抓住一根浮木,」你來啦。」
」來了。」林非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扯下自己的外套,把她連人帶骨頭一起裹住,」哥來了。不走了,再也不分開了。」
他抱她出艙的時候,看見了她的小臂。
從腕到肘,內側一排細密的針眼。
舊的結了痂,是褐色的,像乾涸的墨點。
新的泛著青,周圍一圈淤血,還沒散透。
再新的,是暗紅色的針孔,針尖大的一個洞,邊緣微微腫著,像是幾小時前剛拔出來。
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像一頁寫滿了字的紙。
又像一張被蟲子蛀透的網,從皮肉里透出來,看得人頭皮發麻。
林非的動作停住了。
他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前世三百年,他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什麼沒見過?
滅門、屠城、道侶反目、師徒相殘,他以為自己早就煉成了一顆石頭心,不會再為任何血肉之軀的苦難皺一下眉頭。
他以為這具身體裡殘留的那點凡人情愫,早就被他修仙者的神魂碾碎了,碾成了灰,揚進了風裡。
可他錯了。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針眼上時,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人用一把鈍刀,生生剜進去,又慢慢攪了一圈。
疼。
不是神魂的疼,是這具身體的心臟在痙攣,在抽搐,在發出無聲的哀嚎。
那是原主殘存在血脈里的本能,是哥哥看到妹妹被當成牲口抽血時,從骨髓里炸出來的、最原始的痛。
三百年了。
可此刻,那些針眼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密密麻麻扎進了他的神魂里——
扎穿了他三百年的冷漠。
原主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從四肢百骸里湧出來,沖得他眼前發黑。
他仿佛看見了這十個月里,汐汐被按在冰冷的床上,針頭一次次刺進血管,血袋一次次鼓起來,她的臉色一次次變白。
她哭過嗎?喊過嗎?還是已經麻木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今年才十九歲。
她怕黑,睡覺要留一盞燈。
她喜歡吃草莓味的糖。她畫的畫,得過全市二等獎。
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