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
修為的事,急不來。本源見底,真元的增長只能靠水磨工夫,一天一個大周天,穩穩地推。
這幾日林非深居簡出,白天苦修,深夜出門覓食,修為穩紮穩打,練氣一層的中段已經摸到了邊。
第四天傍晚,麻煩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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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的邊緣,三道氣息踏入工業區,呈品字形,挨廠搜查。
林非從入定中睜開眼,神魂貼了上去。
三個人。黑色制服,銀色徽記。
為首的是個寸頭漢子,氣息沉凝,比之前那個孟岩強了不止一籌,是塊硬料。
後面兩個年輕些,和孟岩半斤八兩。
協會第三調查小隊。
D 級骨幹陳鋒,帶兩個 E 級。
林非笑了。
孟岩失蹤第六天,他們果然順著河摸到了這一片。動作不算慢。
可惜,找錯了方向。
孟岩死在河邊,他們就認定人順著河跑了,沿著兩岸一寸一寸地梳。
不能說他們笨。正常的逃犯,殺了人,要麼往城外跑,要麼順著水路跑,河,確實是第一嫌疑方向。
可林非不是正常的逃犯。
他反著來。他們查河的上游,他早就扎進了上游背後的工業區。
等他們把河段梳完,自然而然地,就會摸到這一片。
這就是追兵的宿命。
他們只能跟著痕跡走,而痕跡,是獵物留在昨天的東西。
獵手活在昨天,獵物活在明天。
陳鋒三人順著河岸往上游查,一步步逼近工業區的邊緣。
按這個速度,明晚之前,他們就會搜到紗廠。
林非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不走。
搬家容易,可搬一次,就多一分被記住的風險。
房東的臉,鄰居的眼,路口的探頭,每一次挪窩,都是在別人的記憶里存檔。
紗廠這個窩,安全,僻靜,更重要的是,它在追兵的地圖之外。
所以不走。
走了,痕跡留著,他們會一直追。
不如陪他們玩玩,把這隊獵犬,引到別的山頭上去。
引蛇出洞這事,他熟。
前世被追殺的時候,他幹過太多次。
留一串腳印,引走一隊追兵;丟一件血衣,調動一個宗門;放一條假消息,讓三方勢力在一個山谷里撞得頭破血流。
精髓就一條:你留下的痕跡,必須是追兵」自己想發現」的。
直接送到眼皮底下的線索,沒人信。
讓他們自己打著手電、趴在地上找出來的腳印,他們才會當成寶貝,才會咬著不放。
人,只信自己找到的真相。
他把今晚要用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串腳印,半片衣角,三處拐彎,兩個小時的空檔。
還有一句,留給獵犬們的話。
……
當晚十點,工業區西側的拆遷區。
陳鋒三人打著手電,逐樓排查。
忽然,最邊上的 E 級隊員低呼一聲:」鋒哥!這邊!有新鮮腳印!」
手電光下,一串清晰的腳印,從一棟爛尾樓延伸向西北方向。
」追!」
三人循著腳印疾追。腳印時斷時續,拐過兩條街,忽然在一片建築工地前消失了。
工地里,塔吊林立,鋼筋如山。
陳鋒一揮手:」散開,搜。他跑不遠。」
他們不知道,這串腳印,是林非花了半個小時,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輕重,間距,磨損的位置,全按一個亡命逃竄的傷員來設計。
走到工地門口,腳印消失,因為」逃犯」翻進了工地。
他還多做了一手。
工地斜對面第三根電線桿的拉索上,掛了半片被鐵刺勾破的衣角,粗布,深灰,布紋里蹭著一小片干透的河泥。
河泥,是他們梳了六天的方向。
獵犬找到它的時候,會自己把故事編圓。
邏輯閉環,天衣無縫。
現在,三隻獵犬進了工地,主動散開了隊形。
林非要的就是這個。
聚在一起,D級的陳鋒壓陣,他沒有十成的把握無傷拿下。
散開了,兩個E級落了單,那就是送到嘴邊的菜。
至於為什麼不殺……
死兩個搜查員,協會會瘋。
昏兩個搜查員,協會會怕。
瘋了的敵人麻煩,怕了的敵人,才好釣。
怕了的敵人回去會做什麼?會寫報告,會開會,會把那個放倒他們的人,想像得比實際再高三個等級。
恐懼是最好的放大鏡,而他們放大的每一分,都是他白賺的威名。
兩道 E 級氣息分開,一左一右摸進工地深處。
黑暗裡,林非坐在塔吊的駕駛室里,神魂把三人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像看三隻在自己手心裡爬的螞蟻。
左邊的隊員剛轉過鋼筋堆,後頸突然一麻,眼前一黑,軟軟倒地。
倒下前,他連一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右邊的隊員聽見動靜趕來,只看見同伴躺在地上,手電滾在一邊。
他剛要掏通話器,一道黑影從頭頂的跳板上掠過,他猛抬頭,後頸同樣一麻。
兩秒,放倒兩個。
沒下殺手。
力道算得極准,昏三個小時,醒了連傷口都找不著。
陳鋒聽見響動衝進來的時候,工地上只剩下兩個躺得整整齊齊的隊員,和鋼筋堆上用記號筆寫的一行字。
」人,往城北去了。」
陳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當了八年搜查員,第一次被人這樣戲耍。
對方放倒他兩個隊員,易如反掌,卻沒傷他們分毫。這不是逃竄。
這是戲弄。
是宣告。
宣告什麼?
宣告你們的隊形、你們的戰術、你們引以為傲的異能,在那個人眼裡,全是慢動作。
宣告他今晚放倒你們兩個,只是因為他不想殺人,而不是他殺不了。
陳鋒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那個人寫字的地方,離他不到十米。
十分鐘前,如果那支記號筆換成一把刀……
他不敢想下去。
」收隊。」陳鋒的聲音啞得厲害,」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報給鍾會長。」
……
第二天,協會分會,會議室。
鍾岳看著法醫室剛送上來的報告,手指微微發抖。
孟岩的屍體,昨天從河底淤泥里打撈上來了。
撈上來的時候,屍身上還釘著那根鋼筋。
河底的淤泥裹著屍體,泡了這麼多天,面目全非。
要不是那身協會制服和隨身證件,光憑那張臉,親媽都認不出來。
分會裡幾個和孟岩相熟的幹事,看完現場照片,一整天沒吃下飯。
他們都是異能者。
他們比誰都清楚,一個E級好手,被人用他自己的鋼筋釘死在河底,意味著什麼。
致命傷,鋼筋穿胸,是他自己的異能產物,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屍檢結果。
」鍾會長。」法醫的聲音也發乾,」異能者死後,本源會在體內殘留四十八小時以上,緩慢消散。這是常識。但是孟岩的屍體裡……」
」本源,一滴都沒有了。」
法醫幹這行十五年,解剖過的異能者屍體,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本源殘留,是鐵律。
人死了,異能像爐膛里的餘溫,總要燒上一兩天才散乾淨。
等級越高的異能者,餘溫留得越久。
這一行甚至靠餘溫的濃度,倒推死者的等級和死亡時間。
按孟岩的等級,他那點餘溫,至少還要再燒兩天。
可現在,爐膛是冷的。
可孟岩的屍體,是座冷透的爐膛。
不是散了,是沒了。
從骨髓到血液,乾乾淨淨,像被一台抽水泵貼著管壁,抽到了最後一滴。
」還有。」法醫翻過一頁,聲音更低了,」他死前的最後一頓飯,胃裡殘留的食物顯示,是河堤附近大排檔的炒粉。死亡時間,和孟岩追的那個逃犯,最後出現在瓦窯村監控里的時間……」
」完全重合。」
」乾乾淨淨,像被什麼東西,連根抽走了。」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鍾岳緩緩抬起頭,一字一句:
」他不是逃犯。」
」他在吃異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