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捕升級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非明顯感覺到,城裡那隻無形的手收得更緊。
網格排查從白天延到夜裡,協會的黑制服在街面上出現的頻率,高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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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張新的臉,和一套新的活法。
這張臉,已經爛大街了。
通緝令貼滿了每一個小區的宣傳欄,每一個公交站,每一家網吧的登錄界面。
八十萬的懸賞,讓全城每一個缺錢的人,都長了一雙替警方幹活的眼睛。
他現在的修為,還扛不住一支滿編的警察小隊,更別說協會。
所以,得換臉。
不是易容,那套東西瞞不過人臉識別的探頭。
是換一套身份,換一個名字,換一個在這座城市裡存在的」合法藉口」。
有了身份,他才能白天出門,才能坐公交,才能去那些需要登記的地方,才能,站到秦淮看得見的地方去。
而換臉之前,他需要材料。
矽膠面具的基底,醫用級粘合劑,改變虹膜顏色的隱形眼鏡,還有能改變肩寬和體態的軟墊骨架——這些東西,正規渠道買不到,黑市上也要碰運氣。
瓦窯村口,雜貨鋪。
老鬼躺在搖椅上,聽著電視裡的通緝新聞,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咔啦咔啦響。
門帘一掀,一個人走了進來。
老鬼沒睜眼,照舊搖著椅子:」買什麼?」
那人沒說話,只是把一張清單放在了櫃檯上。
老鬼懶洋洋地欠起身,低頭掃了一眼清單,眼皮猛地一跳。
矽膠基底、醫用粘合劑、虹膜片、軟墊骨架……全是易容改扮的硬貨。
他這才抬眼,看向櫃檯前的人。
帽檐壓得很低,肩塌著,站姿鬆散,像任何一個來村里打零工的鄉下後生。
可那雙眼睛,老鬼認得。
三天前,這張臉還掛在通緝令上,滿大街都是。八十萬懸賞,買的就是這雙眼裡的光。
老鬼的後背唰地一下就濕透了。
搖椅差點翻過去。
他借著低頭開抽屜的空當,把來人從頭到腳又量了一遍。通緝照上的人眉眼鋒利,眼前這個,連往櫃檯前一站的姿勢都透著平庸。
這是把骨頭裡的東西全都收起來的人。
老鬼幹了三十年灰色營生,見過狠人無數。
狠人不可怕,狠人圖一時痛快,痛快完就是死期。
可怕的是這種收得住的,他們圖的,是別人的命。
」東西有。」老鬼的聲音沒抖,甚至沒壓低,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客人,」矽膠是進口的,粘合劑是軍剩的,虹膜片只剩一對,灰藍色,跟你這黑眼珠差得遠,得配合妝容。」
林非把一沓錢拍在櫃檯上:」夠嗎?」
老鬼盯著那沓錢,喉結動了動,又看看林非,臉上的肉抽了幾下。
他沒立刻收錢。
電視裡的通緝令還在循環,那張清瘦的臉,和眼前這張壓低帽檐的臉,重疊在一起。
老鬼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一個雨夜。
那時候他還不叫老鬼,叫鬼三,在南州碼頭上跑船,欠了一屁股賭債,被人堵在倉庫里,打斷了兩條腿,扔在江邊等漲潮。
是林氏集團還沒倒的時候,林非的父親——路過,把他從江泥里刨出來,送去醫院,墊了醫藥費,還留了一句話:」跑船的,腿不能斷。以後別賭了。」
他後來確實沒賭了,改了行,隱姓埋名來到臨江,在瓦窯村盤下這間雜貨鋪,專門做灰色生意。
林父沒讓他還人情,甚至沒再提過這件事。
但老鬼記得。
他記得那個雨夜,記得那雙把他從江泥里拖出來的手,記得那句」腿不能斷」。
所以此刻,當林正雄的兒子站在他面前,被全城通緝,被八十萬懸賞,他腦子裡那個」舉報」的念頭,連半圈都沒轉完,就死了。
不是不敢掙這八十萬。
是不能掙。
老鬼把錢推回去一半,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東西你拿走。錢,收一半。」
林非看了他一眼,沒動。
老鬼的眼神在躲閃,不是怕,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他見林非不接,又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上面寫著一個號碼,拍在鐵盒旁邊。
」老漢我做生意,講究錢貨兩清。」老鬼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蓋過去,」有錢什麼都有。以後有消息,我會聯繫你。只要錢到位,什麼都好說。」
林非看著那張煙盒紙,又看了看老鬼。
他不懂這老頭為什麼只收一半錢,也不懂他為什麼主動遞上聯繫方式。但他懂一件事: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情報。有人主動送上門來,他沒有拒絕的道理。
」好。」林非收起鐵盒,把煙盒紙折好揣進內袋,」我等著。」
」再要個消息。」他又把推回來的錢按在櫃檯上,」拍賣。最近,有沒有什麼大場面的拍賣?」
老鬼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有!後天,國際會展中心,林氏舊產專場拍賣會!滿城都傳遍了,說是林家剩下的最後那點家底,字畫,老宅,地皮,全拍。主持的那個,就是原來林家的那個大秘書,姓秦……」
他沒說下去,因為他看見林非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憤怒。
是一種極靜極靜的東西,像深潭底下翻上來的暗流。
」後生仔。」老鬼把櫃檯上的錢掃進抽屜,忽然壓低了聲音,」老漢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錢我收了,路你自己走。」
林非收起東西,點點頭:」瓦窯村,別待了。」
老鬼一怔。
這句話,沒頭沒尾。
但老鬼聽懂了。
能賣出那種東西的人,遲早會被順藤摸瓜。
這後生仔是在告訴他,風頭不對,趕緊挪窩。
」謝了。」林非說完,轉身走進夜色。
老鬼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半晌,長長嘆了口氣,開始收拾細軟。
幹這行三十年,老鬼信一條:風往哪吹,人往哪躲。
這個後生仔,從他店裡走出去的時候,他就知道,瓦窯村這潭水,要被攪渾了。
不,是整座臨江市,都要被攪渾了。
賣東西給通緝犯,是重罪。
他今晚收的那半沓錢,是拿後半輩子在賭。
但老鬼不後悔。
一來,那後生仔最後那句」別待了」,是在救他的命。
肯提醒這一句的人,壞不到哪裡去。
二來……
老鬼看了一眼電視裡循環播放的通緝照,又看了一眼抽屜里那半沓錢。
二來,他這條老命,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著敢跟這幫人掰手腕的。
他想看看,這手腕,掰不掰得贏。
至於那個雨夜,那個叫林正雄的人——
老鬼把它咽回了肚子裡。
有些債,不用說出來。
說出來,就輕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
他老鬼不是什麼好人,但好人的恩,他得還。
……
當夜,林非用易容後的新臉,住進城南一家不用登記的小旅館。
這張臉,還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來配。
深夜,他出門,開始丈量這座城市。
主幹道的天眼,一百二十米神魂提前規避;商圈的監控,他記下每一個探頭的朝向和盲區;巡邏車的路線,他跟著走了三晚,把時間表刻進腦子;協會黑制服的活動規律,他蹲了兩夜,摸清了三個換崗點。
城市,在他眼裡一點點變得透明。
他甚至給自己畫了張圖。
城東,警方的重點布防區,白天不能去。城北工業區,協會搜過的方向,暫時安全。城南,老城區,探頭舊,巷子深,是他的活動主場。市中心,商圈,人流最密的地方,反而是最好的隱身衣。
他還摸清了整座城市的天眼盲區。哪座天橋底下沒探頭,哪條背街的攝像頭壞了三個月沒人修,哪個小區的監控室晚上九點以後只剩一個打瞌睡的老頭。
這些,警方不知道,協會不知道。
只有他,一米一米,用腳底板和神魂,量了出來。
這活兒笨,磨腳,也磨人。
可天下的安全,從來都是用笨功夫換來的。
這座兩千萬人口的城市,正在一點一點,變成他的主場。
哪些路能走,哪些樓能藏,哪些橋洞沒有探頭,哪些夜市人多到可以稀釋任何追蹤。一套只屬於他的生存法則,在夜色里逐條成型。
他給自己立了幾條新規矩:不走高架底下,那是巡邏車的必經之路;只用現金,找零的硬幣分開裝;同一家店,絕不光顧第三次;走路永遠比人流慢半步,因為快的人,才會被記住。
第四晚,他坐在商圈的天橋上,用新買的二手平板連著商場的免費網絡,刷著本地新聞。
一條快訊,跳了出來。
《林氏舊產專場拍賣會明日舉行,泰和資產總經理秦淮主持》。
配圖上,國際會展中心燈火通明。
他把配圖放大,一寸一寸地看。正門外八級台階,兩側各一根旗杆;東側是貴賓通道,帶頂棚,車能直接開到門邊;西側廣場上立著三塊巨幕,明晚循環播放的,應該都是秦總的笑臉。
狙擊位,沒有。
但神魂,不需要狙擊位。
林家最後的家底,要賣了。
父親的字畫,母親的陪嫁,祖上傳下來的老宅,還有那塊能讓任何一個地產商紅眼的地皮。這些在別人眼裡是拍賣品,在他眼裡,是林家四代人的骨頭,一根一根,被擺上展台,明碼標價。
主持拍賣的,是秦淮。
監守自盜到這個地步,還敢站到台前去主持,可見秦淮背後的人,給了他多大的底氣。
也好。
台前好啊。
站在台前的人,看得見,摸得著。
林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等了這麼久,終於來了。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