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第二橡膠廠在城東工業區的邊緣,緊挨著鐵路。廠房是那種老式的紅磚房,屋頂是石棉瓦,被煤煙燻得發黑。廠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油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蘇棠到的時候,廠里的廣播正在播工間操的音樂,高音喇叭的聲音尖利刺耳,在空曠的廠區上空迴蕩。
保衛科的王科長在門口等她。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胳膊上戴著紅袖箍,上面印著「保衛」兩個字。他的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手掌粗糙,手心有薄繭,「老周打電話來了,說要查鞋。你跟來我。」他領著蘇棠穿過廠區,繞過堆滿原材料的倉庫,到了成品倉庫。倉庫很大,像一座灰色的城堡,門是鐵的,推開來發出吱呀的聲響。裡面碼著一排一排的紙箱,紙箱上印著「解放牌膠鞋」「勞動牌工作鞋」的字樣。
「你們要的紅鞋,是不是這種?」王科長走到倉庫最裡面,從一個架子上搬下一個紙箱,打開。裡面裝著一雙雙紅色的皮鞋,半高跟,鞋面是人造革的,鞋底是橡膠的。蘇棠拿起一雙翻過來看鞋底,花紋跟證物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這種鞋是什麼時候開始生產的?」
「去年下半年。一共生產了五百雙,全部賣給江城市百貨公司了。我們有銷售記錄。」王科長領著蘇棠去了財務科,從一個鐵皮櫃裡翻出一本厚厚的銷售台帳,翻開,指著其中一行。日期: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購買單位:江城市百貨公司。數量:五百雙。金額:……蘇棠把這行字抄在筆記本上,然後讓王科長把這一頁複印了一份。
「這種鞋,除了百貨公司,還有沒有別的渠道能買到?」
王科長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這是勞保用品,不零售。百貨公司拿貨以後怎麼賣,我們管不著。」
從橡膠廠出來,蘇棠直接去了江城市百貨公司。百貨公司在市中心,是一棟四層的灰白色樓房,門口掛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標語。她上到二樓的鞋帽部,找到了櫃檯。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售貨員,燙著捲髮,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胸前別著一枚工牌,上面寫著「張淑芬」。
蘇棠亮了工作證。張淑芬的眼睛立刻瞪圓了。
「同志,出什麼事了?」
「這種紅鞋,你們什麼時候開始賣的?」蘇棠從筆記本里抽出那張照片。
張淑芬看了一眼照片,轉身從櫃檯下面翻出一個本子,邊翻邊說話。「去年年底進的貨,五百雙,賣了大半年了。到現在還剩一些,打折處理了,好像賣得差不多了。」她把本子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數字,「最後一次進貨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之後沒再進過。這批鞋賣得不算快,主要是樣式老,年輕人不愛穿,年紀大的又嫌跟高了。」
蘇棠把銷售記錄抄了下來。五百雙鞋,賣了將近一年,賣給了誰,售貨員記不清了。「同志,你們賣鞋的時候,有沒有那種——一次性買很多雙的?」
張淑芬想了想,忽然「哦」了一聲。「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今年年初,有個人來買過好幾雙。兩雙還是三雙,記不太清了。是個男的,五十來歲,個子不高,穿一件灰色棉襖。他挑了好久,在那堆紅鞋裡面翻來翻去,比尺碼比了半天。我還跟他開玩笑,說『同志,給家裡人買的啊?』,他沒理我。」張淑芬說到這兒,聲音壓低了一些,「那個人看起來不太正常。不是傻的那種不正常,是——怎麼說呢,你看他一眼就覺得不舒服。他說要買三雙,但錢沒帶夠,最後只買了兩雙。」
蘇棠的筆尖停了。「你記得他那次買了兩雙?」
「記得。因為他說過兩天再來買第三雙,但後來沒來過。」
蘇棠把這行字寫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划,寫得很慢。一個買了同一款紅鞋兩雙的男人,五十來歲,個子不高,灰色棉襖。如果他後來又買了第三雙,那麼三雙鞋,對應三個受害者?第一個受害者死了,第二個受害者死了,第三個——還沒出現。如果他的錢沒帶夠,只買了兩雙,那第三雙可能還沒買,也可能從別處買了。
「他長什麼樣?具體一點。」
張淑芬皺著眉頭想了很久。「圓臉,皮膚黑黑的,眼睛不大,鼻子有點塌。說話帶本地口音,但不是城裡的,是鄉下的那種口音。」蘇棠在腦海里拼這張臉,拼出來的結果是模糊的。但這些特徵——圓臉,黑皮膚,本地口音,鄉下口音——跟杜德昌的體貌特徵完全不搭。不是同一個人,但這個人在蘇棠的腦子裡留下了一個問號。
從百貨公司出來,蘇棠站在馬路邊,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線索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橡膠廠生產了五百雙紅鞋,賣給百貨公司,百貨公司賣了大半年,其中兩雙被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買走了。這個男人買了至少兩雙,可能三雙。這兩雙鞋出現在了兩位死者的腳上。不是巧合。
蘇棠騎著車往分局趕。路過紡織廠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廠門口看了一眼。正好是午休時間,工人們端著飯盒進進出出。她在人群里找了一眼,沒有找到沈硯之。她收回目光繼續騎車。
到分局的時候,趙春梅正在整理今天的走訪記錄。她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第一個死者李秀英,第二個死者張紅梅,兩個人都在棉紡廠上班,上的都是夜班,住的都是集體宿舍。她們可能認識,也可能不認識,但她們的活動軌跡有重疊。棉紡廠和紡織廠挨得很近,兩個廠的工人經常在同一個食堂吃飯。」
蘇棠把她今天在百貨公司的發現說了。趙春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兩個字。「連環。」蘇棠點了點頭。不是兩個孤立案件,是一個人幹了兩起,可能還有第三起。紅鞋不是死者自己買的,是兇手給的。兇手在給她們穿鞋。為什麼是紅鞋?紅色代表什麼?
下午,蘇棠和趙春梅再次去了棉紡廠。這次她們找的不是死者的室友,是管人事的。人事科的檔案櫃裡存著全廠工人的花名冊,厚厚的幾大本。蘇棠翻到了李秀英和張紅梅的那兩頁。李秀英,二十七歲,進廠五年,未婚,家在臨江縣。張紅梅,二十九歲,進廠八年,已婚,丈夫在外地工作。兩個人不在同一個車間,但住同一棟宿舍樓,一個三樓,一個四樓。她們的生活軌跡在宿舍樓里交叉過,可能在樓道里碰過面,可能在水房裡遇到過,可能在食堂里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飯。兇手是怎麼找到她們的?是隨機撞見的,還是——他就在她們身邊?
蘇棠合上花名冊,看著人事科的那個老同志。「你們廠有沒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職工,圓臉,黑皮膚,說話帶鄉下口音?」
老同志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們廠女職工多,男職工少。五十多歲的男職工就那麼幾個,你說的這個長相——好像沒有。」
不是棉紡廠的。那他是哪裡的?紡織廠的?橡膠廠的?還是根本就不是工廠的人?
蘇棠站在棉紡廠門口,太陽快落了,天邊燒成橘紅色。她看著馬路對面的紡織廠大門,工人們正在下班,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她忽然想起上午經過紡織廠時在人群里找沈硯之的那個瞬間。沈硯之在紡織廠倉庫記帳,他認識很多人,知道很多事。他會不會見過一個五十多歲、圓臉、黑皮膚、穿灰色棉襖的男人?蘇棠把這個念頭放在腦子裡,沒有直接去找他。她不想把工作帶回家,至少今晚不想。
回到分局,周建國還在辦公室里。他把今天收到的兩份法醫初步報告遞給蘇棠。「兩個死者的死亡時間都確認了,都是窒息死亡,勒痕的寬度和紋理一致,用的應該是同一種繩子。身上的財物被翻動過,但沒丟什麼值錢的東西,兇手不是為了錢。」
蘇棠看著報告。「紅鞋的事,百貨公司那條線要繼續查。買鞋的男人,要把他找出來。」
「春梅明天去百貨公司蹲點,看那個人還會不會來。你繼續查死者的社會關係,看她們有沒有共同認識的人。」
蘇棠點了點頭。她把報告放進抽屜里,站起來,關了燈,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她下了樓,騎上車。風吹在臉上,涼的,帶著初春特有的濕潤。梧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像一道道裂紋。
她騎到自家樓下的時候,看到廚房的燈亮著。沈硯之在做飯,窗簾沒拉,她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繫著那條藍圍巾,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正在灶台前忙活。她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然後鎖了車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