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紅鞋

2026-09-04 13:04:58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休假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蘇棠到得很早。辦公室的門還鎖著,她開了門,拉亮燈。日光燈管閃了幾下才亮,光線白慘慘的,照在空蕩蕩的桌面上。那面牆已經空了,圖釘孔還在,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篩子。她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那些小孔,每一個孔對應一張卡片,每一張卡片對應一個人。案子結了,人判了,牆空了。但新的卡片遲早會釘上去,她知道的。

  趙春梅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燒餅,油紙包著,熱乎的。她把一個扔給蘇棠,自己拿著另一個咬了一大口。「你歇了五天,我可沒歇。你猜我這幾天在幹什麼?」蘇棠接住燒餅,沒猜。趙春梅從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摔在桌上。「城東那邊出了個案子,昨天晚上報的。一個女的,死了,在馬路邊的小巷子裡。死的時候穿著一雙紅鞋。」蘇棠把燒餅放下,拿起那份材料翻開。報案記錄是城東派出所寫的,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楚:死者女性,年齡約二十五歲,昨天晚上九點多被發現死在城東一條巷子裡。死因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脖子上有勒痕。身上財物被翻動過,但沒丟什麼值錢的東西。最引人注意的是她腳上穿著一雙紅色皮鞋,新的,鞋底沒怎麼磨損。

  趙春梅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不是第一個。春梅說著翻到第二頁,上面還有一份報案記錄,日期是上個月的。另一個女的,二十七歲,也是死在巷子裡,也是脖子上有勒痕,也是穿著紅鞋。兩個案子作案手法一模一樣。」蘇棠把兩份記錄並排放在桌上,一行一行地比對。死亡時間:第一起是上個月中旬,晚上十點左右;第二起是昨天晚上,晚上九點多。死亡地點:都在城東,相距不到兩公里。死因:都是勒死,用的都是類似繩子的東西。鞋:都是紅色皮鞋,尺碼不同但款式相近。

  「串案。」蘇棠把兩份記錄疊在一起。

  

  周建國到了,看到蘇棠和趙春梅已經在看材料了,什麼也沒說,把帽子掛在門後,坐下來,拿起那兩份記錄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記錄放下。「小蘇,這個案子你來帶。老劉那邊還在整理杜德昌案子的補充材料,春梅給你當幫手。」蘇棠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

  蘇棠和趙春梅騎了車往城東去。二月末的風還硬著,刮在臉上像小刀子。路上的行人裹著棉襖縮著脖子,騎車的把領子豎得高高的。蘇棠騎在前面,趙春梅跟在旁邊。

  「第一個死者的家屬通知了嗎?」蘇棠問。


  「通知了。她丈夫在外地,明天才能到。第二個死者的家屬還沒聯繫上,只知道她是紡織廠的工人,住在廠里的集體宿舍。」

  紡織廠。蘇棠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沈硯之坐在書桌前畫圖,檯燈亮著,草稿紙堆了一摞。她把這畫面甩掉,集中注意力在案子上。城東派出所的所長姓孫,四十出頭,瘦高個兒,說話慢條斯理的。他把蘇棠和趙春梅領到第一起案子的現場,一條夾在兩棟居民樓之間的小巷子,巷子不深,不到五十米,兩頭都通馬路。巷子裡沒有路燈,白天走進去都覺得暗。

  「死者姓李,叫李秀英,二十七歲,棉紡廠的工人。那天晚上她下了夜班,走這條路回宿舍。第二天早上清潔工發現的。」孫所長指著巷子中間的一個位置,「人就躺在這裡,頭朝牆,腳朝路。」蘇棠蹲下來,看著地面。血跡已經清理過了,但地上有一片暗色的漬跡,滲進了水泥里,洗不掉了。她拿出捲尺量了量巷子的寬度,又量了量從巷口到屍體位置的距離,在本子上記下來。

  「紅鞋呢?」

  「鞋子作為證物收起來了。紅色的,半高跟,鞋底很新。她家屬說沒見過這雙鞋,不是她自己的。」

  不是她自己的。蘇棠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兇手給她穿上了紅鞋。為什麼?她從巷子裡走出來,站在巷口,看著兩邊的馬路。左邊是居民區,右邊是工業區,晚上九十點鐘,這條路上的行人不會太多,但也不會完全沒有。兇手選擇在這裡作案,說明他對這一帶很熟悉,知道什麼時候沒人,知道從哪裡來、從哪裡撤。

  從第一現場出來,蘇棠和趙春梅去了第二現場。第二條巷子在城東工業區裡面,兩邊是工廠的圍牆,巷子更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圍牆很高,牆頭上拉著鐵絲網。蘇棠站在巷子裡,抬起頭,只能看到一線天。

  「這個地方比第一個更隱蔽。」趙春梅說,蘇棠點了點頭。「兇手在升級。第一個巷子靠近居民區,有風險。第二個巷子兩邊都是圍牆,晚上基本沒人。他越來越大膽了,也越來越會選地方。」趙春梅聽了這話沒有接,但她的表情變了,變得凝重了。

  從巷子裡出來,蘇棠和趙春梅去了棉紡廠的集體宿舍。宿舍是一棟四層的灰磚樓,走廊在外面,晾著衣服和床單。她們找到了李秀英的室友,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姓王,圓臉,眼睛哭腫了。蘇棠坐下來,沒有急著問,等她自己說。小王斷斷續續地說,李秀英那天晚上是去赴約的,說有人約她,問她是誰她不說,只說是個熟人。走的時候還特意換了一雙新鞋——不對,那雙鞋是出門以後才換的,她走的時候穿的是舊棉鞋。蘇棠的筆尖停了。「你怎麼知道她換了鞋?」「因為我在樓下看到她了。她走到宿舍大門口,停下來,從布兜里拿出一雙鞋換了。我沒看清是什麼鞋,但肯定不是她出門時穿的那雙。」


  兇手給她準備了鞋。不是她自己的,是兇手給她的。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下:兇手提供紅鞋,提前準備。

  從宿舍出來,蘇棠站在樓下,看著宿舍大門口。大門是鐵的,旁邊有一個門衛室。她走過去,敲了門衛室的窗戶。門衛是個老頭,六十多歲,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蘇棠問他上個月十五號晚上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老頭想了想,搖了搖頭。「那晚我喝了點酒,早早就睡了。」

  蘇棠沒有放棄。她繞著宿舍樓走了一圈,發現樓後面有一個小門,沒鎖,通向一條小巷子。從小巷子出去,走不到十分鐘就是第一個案發現場。兇手可能從這裡進來,也可能從這裡出去。她把這個位置記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易的路線圖。天快黑了,蘇棠和趙春梅騎車回分局。路上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臉上,涼的。蘇棠沒戴帽子,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趙春梅在後面喊了一聲「戴帽子」,蘇棠沒理,騎得更快了。

  分局裡,劉建國正在整理杜德昌案子的補充材料。看到蘇棠進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濕漉漉的頭髮,從抽屜里翻出一條干毛巾遞給她。蘇棠接過來擦了擦頭髮,坐下來,把今天走訪的記錄翻開。

  周建國進來了。「城東那邊,市局來電話了。這個案子社會影響很大,老百姓已經開始害怕了。上頭要求儘快破案。」蘇棠把筆記本合上。「明天我去橡膠廠,查那雙紅鞋的來源。」

  周建國看了她一眼。「這雙鞋是新的,鞋底沒怎麼磨損。這種鞋不是隨便哪個商店都能買到的。橡膠廠生產這種鞋,他們應該有銷售記錄。」

  晚上蘇棠回到家,推開門的時候,屋裡亮著燈。沈硯之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面前攤著那本《機械製圖基礎》,旁邊放著草稿紙。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飯在鍋里」,又低下頭繼續畫圖。蘇棠去廚房盛了飯,端到桌上,一個人吃著。

  看到沈硯之還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紙上畫著線。

  蘇棠沒有打擾他,拿了毛巾去洗澡。水從花灑里衝下來,熱的,燙得皮膚發紅。她閉著眼睛站在水下,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外面的所有聲音。她腦子裡在轉那個案子——紅鞋,兩條巷子,換了鞋的女人,給她們穿鞋的人。她在水聲中整理這些線索,像在整理一捆亂麻,一根一根地抽,一根一根地理。

  關了水,擦乾,換上睡衣。她走到客廳,看到沈硯之已經不在書桌前了。他站在廚房裡,灶台上放著一個小鍋,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往鍋里下了幾片姜,倒了一勺紅糖,然後關了火,把水倒進搪瓷缸子裡。他端著缸子走出來,遞給她。「淋了雨,喝點姜水,別感冒。」

  蘇棠接過缸子,姜水很燙,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紅糖放得剛好,不甜不淡,姜的辣味在舌尖上散開,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沈硯之回到書桌前,翻開那本《機械製圖基礎》,拿起筆。檯燈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蘇棠端著缸子,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畫圖。他在畫一個軸承的剖面圖,線條比之前更流暢了,尺寸標註更簡潔。他進步了,不是一點點,是很多。她看了一會兒,把姜水喝完了。

  「早點睡。」蘇棠說。

  沈硯之嗯了一聲,手裡的筆沒有停。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