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最後一天是周日。
蘇棠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里擠了進來,把地板照得發亮。她翻了個身,旁邊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她聽到廚房裡有聲音,但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是切菜的篤篤聲、油下鍋的滋啦聲,今天沒有這些。今天只有水壺燒開的咕嘟聲,和碗筷碰撞的叮噹聲。
她起床走到廚房門口,沈硯之正在往保溫桶里裝東西。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頭髮洗過了,還帶著一點濕氣。保溫桶是前幾天買的,軍綠色的,外殼上印著「上海」兩個字,塞子還是新的,橡膠味沒散完。
「去哪兒?」蘇棠靠在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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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就知道了。」
蘇棠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去洗漱,換了一身衣服,外面套了一件藏藍色的棉襖,是沈硯之上個月幫她買的,用布票換的,棉花的,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兩個人下了樓,沈硯之騎著車,蘇棠坐在后座上。自行車出了小區大門,拐上馬路,蘇棠看著兩邊的街景往後退。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路邊的早點鋪子冒著白氣,蒸籠的蓋子掀開,包子的香味飄過來,混著煤煙的味道。沈硯之騎得不快不慢,風從耳邊灌進去,涼的但不刺骨。
騎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們出了城。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田野越來越多。冬天的田野是灰黃色的,麥苗貼著地皮,矮矮的,像一層薄絨。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的松樹還是綠的,在一片灰黃中顯得格外扎眼。蘇棠認出了方向——這是往西山去的路,但不是去杜德昌家的那條,是另一條岔路,往西山的另一邊。
「西山?」蘇棠問。
沈硯之嗯了一聲。「山那邊有個水庫。」
蘇棠不再問了。她坐在后座上,看著沈硯之的後背。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襖,不是平時那件工裝。棉襖是新的,布面還帶著摺疊的印子,應該是第一次穿。他的背很直,肩膀比剛認識的時候寬了一些,不是真的寬了,是站得直了。以前他走路總是低著頭,肩膀微微內扣,像想把自己縮起來。現在他不那樣了,騎車的時候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從土裡長出來的樹。
自行車在山路上顛簸,蘇棠一隻手抓著車座下面的彈簧,另一隻手放在布兜上。布兜里有沈硯之早上裝的保溫桶,還有兩個蘋果。她摸到蘋果的圓潤的輪廓,隔著布兜都能聞到蘋果的香味。山路越走越窄,從柏油路變成砂石路,從砂石路變成土路。路兩邊的松樹越來越密,遮住了天空。
水庫到了。
不大,比蘇棠想像的小得多。水是綠色的,很深的那種綠,像一塊翡翠嵌在山谷里。水面上沒有風,平得像一面鏡子,照出岸邊的松樹和天空的雲。水庫邊上有一片草地,冬天的草枯黃了,但踩上去還是軟的。沈硯之把自行車停在路邊,從后座上解下布兜,拎著走向草地。
蘇棠跟在他後面,腳下踩著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沈硯之把布兜放在草地上,從裡面拿出保溫桶,擰開蓋子,倒了兩碗湯。湯是排骨湯,還熱著,蒸汽從碗口升起來,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他把一碗遞給蘇棠,一碗自己端著。
蘇棠捧著碗,喝了一口湯。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排骨燉得酥爛,肉一抿就掉。她把排骨吃了,把骨頭吐在草地上。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昨天晚上。你睡著了以後。」沈硯之喝了一口湯,看著水面。蘇棠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從松樹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明一塊暗一塊的。他的鼻子很高,嘴唇的線條很柔和,下巴的輪廓在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如果她沒有答應跟他結婚,他現在會在哪裡?在黑龍江?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種地,挖土,迎著零下三四十度的寒風?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你在想什麼?」沈硯之問。
蘇棠看著水面,那面鏡子還是那麼平,映著天,映著雲,映著岸邊的松樹。「在想那個案子。」
沈硯之沒有說話。他把碗放在草地上,伸出手,握住了蘇棠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今天不涼,溫熱的,掌心乾燥。蘇棠沒有抽回去,也沒有握緊,就那麼讓他握著。兩個人在水庫邊上坐著,面前是水,背後是山,頭頂是松樹和天空。
太陽慢慢移到了頭頂。沈硯之把保溫桶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紅燒肉、炒青菜、米飯、兩個蘋果。他把菜擺好,把米飯盛好,把筷子遞給她。蘇棠端著飯碗,吃了一口飯,飯是涼的,但菜還是溫的。沈硯之把紅燒肉夾到她碗裡,她把肉吃了。
「你以前來過這裡?」蘇棠問。
「小時候來過。我媽帶我來過。」
蘇棠看著水面。冬天的水是安靜的,不像夏天那樣有波浪,像睡著了。她想像沈硯之小時候的樣子,穿著白襯衫,蹲在水邊撿石頭。他媽媽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桶,保溫桶里裝著排骨湯,跟今天一樣。沈硯之把蘋果遞給她,蘋果是紅的,皮上還帶著水珠,他洗過了。蘇棠咬了一口,蘋果很脆很甜。
「沈硯之。」
「嗯。」
「你媽的墳,上次我去看過了。」
沈硯之的手停了一下,蘋果停在他嘴邊,沒咬下去。他看著水面,臉上的表情蘇棠看不懂。
「你什麼時候去的?」
「領證之前。」
沈硯之把蘋果放下,轉過頭看著蘇棠。他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嘴角是彎著的。「你都跟我媽說什麼了?」
「我說你做飯很好吃。」
沈硯之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含蓄的笑,是那種真的被逗笑的笑。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
蘇棠看著他笑,也覺得想笑,但她沒有笑出來。她把蘋果核放在草地上,站起來,走到水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水面。水是冰涼的,指尖一碰就縮了回來。沈硯之走到她旁邊,也蹲下來,兩個人並排蹲在水邊,看著水裡自己的影子。
水裡的影子是倒著的,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像兩顆並排長的蘑菇。蘇棠看著水裡的沈硯之,水裡的沈硯之也看著她。她伸出手指在水面上點了一下,漣漪盪開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揉碎了。
「蘇棠。」沈硯之叫她。
「嗯。」
「謝謝你。謝謝你跟我結婚。謝謝你沒把我當外人。」
蘇棠看著水面,漣漪還在盪,一圈一圈的,像一個人的心事擴散開來。她沒有說「不用謝」,沒有說「你很好」,沒有說那些她應該說的話。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硯之蹲在水邊的手。這一次她沒有鬆開,沈硯之也沒有。兩個人就那麼蹲在水邊,握著手,看著水面慢慢平靜下來,看著兩個人的影子重新聚攏。太陽落到了山後面,天邊燒成了橘紅色。水面從綠色變成了金色。
沈硯之站起來,把布兜收拾好,把保溫桶蓋緊,把蘋果核用草紙包起來塞進口袋裡。蘇棠站在旁邊看著他收拾,他做每件事都像做菜一樣認真,不急不慢的。
「走吧。」他說。
蘇棠上了自行車后座,沈硯之騎上車。自行車出了山,上了土路,上了砂石路,上了柏油路。蘇棠坐在后座上,把臉貼在沈硯之的後背上。他的棉襖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還有排骨湯的味道。她閉上眼睛,聽著風聲、車輪聲、遠處工廠的機器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沈硯之把車鎖好,上了樓,開了門。蘇棠進了屋,換了鞋,坐到沙發上。沈硯之進了廚房,開始做晚飯。
蘇棠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窗台上的綠蘿又長了一截,垂下來的藤蔓已經拖到地上了。她走過去,把藤蔓繞到花盆上,不讓它拖地。她摸了摸綠蘿的葉子,葉子翠綠翠綠的,沈硯之每天澆水,每天擦葉子,每一片都乾乾淨淨。
「吃飯了。」沈硯之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沈硯之。」
「嗯。」
「下月考試,我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