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第四天,蘇棠起了個大早。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廚房裡沒有聲音。沈硯之還沒起。她翻了個身,看到旁邊的枕頭凹下去一塊,人已經不在了。她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出臥室。
沈硯之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面前攤著那本《機械製圖基礎》,旁邊放著一沓草稿紙。他已經畫了兩頁紙了,上面全是齒輪和軸承的剖面圖,線條比前幾天更工整,尺寸標註更規範。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蘇棠一眼,眼睛裡有血絲,但人很精神。「吵醒你了?」「沒有。你幾點起的?」「五點多。」蘇棠看了看鬧鐘,六點半。他已經畫了一個多小時了。
蘇棠沒有打擾他,去廚房熱了粥。粥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沈硯之每次都會多煮一些,第二天早上熱了喝。她把粥倒進鍋里,開了煤油爐,火苗噗噗地舔著鍋底。她站在灶台前等粥熱開,手指在灶台上輕輕敲著,沒有調子,就是隨便敲敲。粥熱好了,她盛了兩碗,端到桌上,又拿了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沈硯之從書桌前站起來,走過來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不燙了,正好入口。
沈硯之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蘇棠。蘇棠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是昨天蒸的,今早溜了溜,她嚼得很慢。她看著沈硯之,他的頭髮有點長了,額前的碎發快遮住眼睛了。他的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不是熬夜熬的,是這幾天睡得太少的痕跡。他每天都在看書,畫圖,做習題,看到很晚。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睡的,每次她閉眼的時候他還亮著檯燈,每次她睜眼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書桌前了。
「你每天睡幾個小時?」
沈硯之想了想。「四五個吧。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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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沒說話。她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粥里,泡軟了再吃。沈硯之吃得快,吃完就去洗碗了。洗完之後他回到書桌前,翻開書,繼續看。蘇棠靠在沙發上,拿起昨天沒看完的《刑事偵查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屋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他偶爾在紙上畫圖的沙沙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肩膀上。他低著頭,檯燈已經關了,自然光就夠了。
蘇棠看著他的側臉,他看書的時候嘴唇會微微動著,像在默念。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像是在準備一場很重要的戰爭,他的武器不是槍,不是手銬,是一本書、一支筆、一張圖。他的戰場不在審訊室,不在現場,在那張書桌上,在那個檯燈下。他要打贏這場仗,從臨時工變成正式工,從三十多塊的工資變成四十多塊,從倉庫記帳到有技術職稱。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些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這意味著他可以抬頭挺胸地走在廠里,不用在別人問「你在哪個部門」的時候說「臨時工,在倉庫」。
蘇棠放下書,走到書桌前,站在他旁邊。沈硯之抬起頭看她,她伸手翻了翻那沓草稿紙,每一張都畫得工工整整,每一張都有修改的痕跡,改過的地方用更細的線條重新畫了。
「你以前學過這個?」
沈硯之把筆放下。「沒有。自學的。」
「晚上我幫你抽背。」蘇棠說完就後悔了,她不懂機械製圖。但沈硯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
「行。我問你名詞解釋,你看我答得對不對。」
蘇棠笑了,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