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休假

2026-09-04 13:02:46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判決下來的第二天,周建國把蘇棠叫到了辦公室。他把一張休假申請表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簽了。五天,從明天開始。」

  蘇棠看著那張表,沒有拿。

  「小蘇。」周建國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重量,「你從七月到現在,一天沒歇過。你是人,不是機器。回去歇五天,把覺補回來,把飯好好吃幾頓。辦公室有老劉和春梅,天塌不下來。」

  蘇棠站在那裡,想說「我不累」,但話到嘴邊,她發現自己說不出口。不是因為她累了,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有說過「我不累」以外的話了。很久沒有想過下班以後要幹什麼,很久沒有在天亮的時候到家,很久沒有坐在飯桌前安安靜靜地把一頓飯吃完。她拿起筆,在休假申請表上簽了字。

  趙春梅在走廊里碰見她,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表,笑了。「周隊批了?不容易。上次我申請休假他拖了半個月。」蘇棠把表折好塞進口袋裡,趙春梅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五天夠不夠?不夠我去跟周隊說,你眼睛下面那塊青黑,粉都蓋不住了。」蘇棠說夠了,趙春梅沒再勸。

  她回到家,推開門的時候,屋裡沒人。沈硯之上班去了,紡織廠還沒到下班時間。屋子裡很安靜,窗台上的綠蘿又長了一截,垂下來的藤蔓快要碰到地面了。她走到窗邊,用手指碰了碰綠蘿的葉子,葉子翠綠翠綠的,沾著一點水珠,沈硯之早上澆過水。

  她坐在沙發上,靠著靠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口一直延伸到牆角。

  她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蜷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薄毯子是沈硯之的,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油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蔥花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鑽進她的鼻子裡。她坐起來,頭髮亂了,臉上有沙發靠墊壓出來的印子。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沈硯之繫著那條藍圍裙,正在炒菜。鍋里的東西在翻騰,火苗舔著鍋底,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醒了?飯一會兒就好。」

  蘇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瘦了。不是那種明顯的瘦,是衣服穿在身上比以前多了一點空隙,圍裙的帶子比平時繫緊了一格。


  「你今天幾點回來的?」沈硯之把菜盛出來,轉過身問她。

  蘇棠想了想。「下午兩點多。」

  沈硯之看著她,沒有說話,把菜端到桌上。紅燒排骨、清炒藕片、一碗紫菜蛋花湯。他把米飯盛好,筷子擺好,兩個人面對面坐下。蘇棠端起碗,吃了一口飯。米飯是新的,不是剩飯,軟硬剛好。她嚼著飯,看著對面的沈硯之。他也在吃飯,吃得不快不慢。

  「我休假了。五天。」

  沈硯之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了。「那明天在家?」

  「嗯。」

  沈硯之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沒有再說。

  蘇棠吃著排骨,忽然覺得這五天的時間像是一塊空地,什麼建築都沒有,長滿了野草。她不知道要怎麼填滿這五天,但她想,也許什麼都不填,就這麼空著,也行。

  晚上蘇棠洗了澡,換上睡衣,坐在床上擦頭髮。沈硯之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面前攤著一本書和幾張紙。蘇棠擦了頭髮,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湊過去看了一眼。書是一本《機械製圖基礎》,紙上是沈硯之畫的圖——一個齒輪的剖面圖,線條工整,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圖旁邊寫著幾行計算公式,字跡跟他做菜一樣工整。

  「你在學什麼?」蘇棠問。

  沈硯之的筆頓了一下。「廠里要考技工。下個月考試,考過了就是正式工。」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太大關係的事,但蘇棠注意到他握筆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一些,指節微微泛白。紡織廠的臨時工轉正式工,要考試,要評級。考過了,工資從三十多漲到四十多,有飯票、有布票、有年底的獎金。考不過,繼續當臨時工,繼續拿三十多塊錢,繼續在倉庫記帳。沈硯之從來沒跟她提過這件事。

  蘇棠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張齒輪剖面圖。她看不懂,但她看懂了那些線條里的認真——每一根線都畫得端端正正,每一個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是這樣的,做飯是這樣,疊衣服是這樣,連等一個人回家也是這樣。不聲不響的,但你回頭看的時候,發現他一直在那裡,什麼都沒落下。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鬆了下來。

  「早點睡。」蘇棠說。


  沈硯之把筆放下,合上書,關了檯燈。

  第二天早上,蘇棠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里擠了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道長長的亮線。她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快九點了。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到九點了。從七月到現在,每天都是六點不到就醒了。今天鬧鐘沒響,她沒醒,不是鬧鐘壞了,是沈硯之關的。她聽到廚房裡有聲音,煤油爐點火的噗噗聲,鍋蓋碰鍋沿的叮噹聲,碗筷碰撞的清脆聲。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起床的時候,沈硯之已經把早飯端到桌上了。小米粥、饅頭、一碟鹹菜、一個煎蛋。煎蛋還是溏心的,蛋黃顫巍巍的。蘇棠坐下來喝粥。粥不燙了,溫的,正好入口。她喝完一碗,沈硯之又給她盛了一碗。他把第二碗放在她面前的時候,蘇棠忽然抬起頭。

  「你今天不上班?」

  沈硯之在她對面坐下。「請了半天假。下午去。」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推到她面前。蘇棠打開,是一張報名表,上面寫著「江城市第一紡織廠工人技術等級考試報名表」。姓名欄寫著「沈硯之」,報考等級欄寫著「初級技術員」。

  蘇棠看著那張報名表,看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沈硯之。「你什麼時候報的名?」

  「上個月。」

  上個月。案子最緊的時候,她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乾脆住在辦公室。她去陝西那幾天,他一個人在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看書看到深夜,一個人填了這張報名表。她沒有幫過他什麼,沒有問過他書看得怎麼樣了,沒有問過他考試有沒有把握。他也沒有跟她說過一個字。

  蘇棠把報名表折好,還給他。「好好考。」她說。

  沈硯之把報名表收進口袋裡,點了點頭。蘇棠喝完第二碗粥,放下碗,看著他。

  「你今天上午在家,打算幹什麼?」

  蘇棠想了想。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從七月到現在,每一天的每一個小時都被案子填滿了。去哪裡、找誰、問什麼、記什麼、整理什麼、匯報什麼。今天這些都沒有了。今天是一塊空地,她想種什麼就種什麼,但她不知道種子在哪裡。沈硯之把碗收了,洗完碗,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兩本書。一本是《機械製圖基礎》,另一本是《機械原理》。他把兩本書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下,翻開書。

  蘇棠看著他看書。他看得很慢,一頁要看很久,偶爾在紙上畫幾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了。她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出一本書。是她自己的書,《刑事偵查學》,她已經很久沒翻了。她拿著書回到沙發上坐下,翻開第一頁。書上的字她都很熟悉,有些段落她幾乎能背出來,但她還是從頭看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紙面照得發亮。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看到沈硯之也在看書。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各看各的書,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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