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江城下了第一場雪。
蘇棠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雪落在她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她沒拍。趙春梅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不是用來記東西的,是攥著,攥到指節發白。劉建國站在台階下面,背對著法院大門,面朝馬路,抽著煙。周建國沒來,他說「不去了,去了也就那樣」,但蘇棠看到他今天早上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那份已經看過無數遍的起訴意見書又看了一遍。
開庭的時間定在上午九點。
蘇棠他們到的時候,法院門口已經圍了一些人。不多,十幾個,都是家屬。蘇棠認出了其中幾張臉——李桂香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許多。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是劉大壯的妹妹,蘇棠沒見過,但看到她紅腫的眼睛就知道了。張秀蘭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拿著一個布兜,布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也許是給林曉東帶的吃的。她答應過兒子等他回家,今天她來了,雖然等來的不是兒子回家,但至少是給兒子的一個交代。
法警開了門,人群往裡涌。蘇棠他們跟著進去,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旁聽席不大,能坐五六十個人,今天坐滿了。蘇棠回頭看了一眼,後面幾排坐著的都是家屬,有哭的,有沒哭但眼睛紅著的,有面無表情像木頭一樣的。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樣東西——有人攥著手帕,有人攥著照片,有人攥著一封信。李桂香攥著那枚戒指,蘇棠看到了,銀白色的,在她的手指間閃著光。那是王長河給她買的那枚,她一直留著。
法官進來了。
審判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他坐下後,掃了一眼旁聽席,目光在那些家屬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落在手中的案卷上。
「帶被告人杜德昌到庭。」
法警推開了側門。
杜德昌被帶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衣,是看守所的,大了兩個號,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很多,臉頰凹了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他走路的時候低著頭,不看兩邊,不看旁聽席,不看法官,只看腳下那幾米路。他的手腕上戴著手銬,鐵鏈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走到被告人席前,法警讓他站定,他站在那裡,仍然低著頭。蘇棠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審案前那種刻意控制的「沒有表情」,是真正的空洞——什麼都沒有了。
審判長開始宣讀起訴書。
「……被告人杜德昌,於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九年期間,以招工、介紹工作等名義,將被害人誘騙至其住所,採取毆打、鈍器擊打、銳器砍切等手段殺害,劫取財物,並將屍體掩埋於自家院內及附近山坡……」
起訴書念了將近一個小時。蘇棠聽到了很多——林曉東、王長河、劉大壯;還有杜德昌後來交代的那些,在眉縣殺的人,在公路上攔車的人,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人。三十一人。公訴人念到第三十一個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念出了名字:「無名氏,女性,年齡約二十五至三十歲,懷有身孕,身份待查。」蘇棠的喉嚨發緊,趙春梅在旁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旁聽席上有人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嗓子、捂著嘴的哭,像怕聲音太大了會驚動什麼。蘇棠沒有回頭,她知道——也許是李桂香,也許是劉大壯的妹妹,也許是蘇棠不認識的人。
公訴人宣讀完起訴書,審判長問杜德昌:「被告人杜德昌,起訴書指控你犯故意殺人罪、搶劫罪,共計三十一起,你是否認罪?」
杜德昌沉默了很久。蘇棠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內扣,頭低著,從後面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頭髮白了很久沒染,白得刺眼。法警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的肩膀顫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法庭里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得到。
「認罪。但有些不是故意的……」
旁聽席上有人喊了一聲「放你~~~」,法警立刻制止了。但那個聲音已經炸開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盪開去,盪到每一個人的心裡。蘇棠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不是故意的。這四個字她聽了無數次,從杜德昌嘴裡,從審訊筆錄里,從案卷材料里。林曉東不是故意的,王長河不是故意的,那個懷孕的女人也不是故意的。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但每一次都死了人。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維持了法庭秩序,然後繼續庭審。公訴人開始出示證據,一件一件地出示。第一件是杜德昌家的現場勘查照片,雞窩被拆了一半,磚頭堆在一邊,石灰粉畫的白圈還在地上。第二件是井底遺骨的照片,灰白色的骨頭堆在白布上,老錢在旁邊放了一把捲尺當參照物,捲尺的刻度顯示最深的地方有四米多。第三件是那把匕首的照片,刃口上有缺口,老錢用試紙測了陽性,照片旁邊放著試紙的比對結果。杜德昌看著那些照片,眼珠不動,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化,但他的兩隻手在被告席的欄杆上攥著,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公訴人一件一件地出示,每一件都說明來源、鑑定過程、鑑定結論。蘇棠聽著那些話,覺得這些流程她已經聽了無數遍了,在材料里、在匯報里、在她自己的筆記本里。但今天在法庭上聽到,感覺不一樣。今天這些話是念給所有人聽的,念給法官聽,念給家屬聽,念給杜德昌聽。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案卷上,釘在證據鏈上,釘在杜德昌的罪狀上。
輪到辯護律師發言了。律師是一個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西裝,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在稱分量。他提出的辯護意見是杜德昌有坦白情節,認罪態度好,請求從輕處罰。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旁聽席上又有人喊了,這次不是一個聲音,是好幾個聲音疊在一起,有人喊「他殺了那麼多人」,有人喊「還我兒子」。法警又制止了,審判長又敲了法槌。
蘇棠坐在那裡,手裡捏著那支鋼筆。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支筆一直在她手裡,她把它帶進了法庭,帶了整整一天,但一個字都沒有寫。不需要寫了,所有的字都在材料里了。
下午,最後一輪陳述。
公訴人站起來,念了最後一段話:「被告人杜德昌,以招工、介紹工作為名,將三十一名被害人誘騙至其住所,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殺害,劫取財物,並將屍體掩埋於自家院內及附近山坡。其行為社會危害性極大,情節特別惡劣,後果特別嚴重,且無任何法定從輕、減輕情節。請法庭依法判處被告人杜德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杜德昌的律師站起來,又說了一遍坦白情節、認罪態度好,請求從輕處罰。
審判長問杜德昌:「被告人杜德昌,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杜德昌沉默了很久。蘇棠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但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審判長的方向。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聲音,但聲音太小了,審判長讓他大聲一點。他提高了音量,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對不起那些人。我對不起他們的家裡人。我願意死。」
旁聽席上沒有人哭,沒有人喊,沒有人說話。整間法庭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蘇棠看到他最後的眼淚。不是嚎啕大哭,不是無聲流淚,是眼淚從眼眶裡溢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沒有聲音。他哭的時候肩膀沒有抖,嘴唇沒有顫,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就那麼讓眼淚流著。
審判長宣讀判決書,念了很久,念了所有的案由、事實、證據、法律依據。蘇棠聽著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文字從審判長的嘴裡念出來,覺得這些文字忽然有了重量——不是紙的重量,是命的重量。三十一條命,三十一個名字,三十一個家庭。有些名字她念了無數遍,從無名的卡片到有名的卷宗,從模糊的線索到確鑿的證據。今天,它們變成了一紙判決。
「被告人杜德昌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搶劫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念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哭了,不是壓抑的哭,是放聲大哭。蘇棠沒有回頭,她知道那是誰——可能是李桂香,可能是劉大壯的妹妹,可能是張秀蘭。也可能是她們一起在哭。蘇棠的眼眶也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緊,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杜德昌聽完判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被法警帶下去的時候,轉過身,朝旁聽席看了一眼。蘇棠不知道他在看誰,也許在看家屬,也許在看空無一人的過道,也許什麼都沒看。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也沒有解脫。那只是一種結束,所有的路都走到了盡頭,再也沒有任何岔路的結束。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雪還在下。
李桂香站在台階上,仰著頭看天。雪落在她臉上,化了,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水,哪是淚水。
蘇棠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李桂香叫住了她。蘇棠停下來,轉過身。李桂香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戒指,銀白色的,在王長河失蹤後的每一天都放在鐵盒子裡的那枚戒指,今天她帶來了。她把戒指遞到蘇棠面前。
「同志,這個給你。你幫我們找到了長河,這個你留著。」
蘇棠看著那枚戒指,沒有接。「大嫂,這個你自己留著。長河給你的,你留著。」
李桂香攥著戒指的手縮了回去,把戒指貼在胸口,貼著心臟的位置。
蘇棠走下台階,雪還在下。她抬起頭,任雪花落在臉上,涼的。劉建國站在台階下面,煙已經抽完了,菸頭在腳底下踩滅了。趙春梅跟在蘇棠後面,走到她旁邊。三個人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誰都沒說話。該說的都說了,在案卷里說了,在法庭上說了,在判決書里說了。剩下的,是說不出來的。
蘇棠騎上車,往回家的方向去。雪下得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厚厚的案卷,碎紙片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蓋住了整個城市。她騎得不快,車輪碾過薄薄的雪層,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忽然想起杜德昌最後說的那句話——「我願意死。」不是「我悔過」,不是「我錯了」,是「我願意死」。一個殺了三十一個人的人,到最後,連悔過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只剩下一條命,用這條命去還那三十一條命。
蘇棠騎到自家樓下,鎖了車,上樓。沈硯之開了門,她沒進去,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臉。他瘦了一點,頭髮長了一點,圍裙還是那條藍圍裙,蝴蝶結還是系得端端正正。
「判了。」蘇棠說。
沈硯之看著她。「死刑。」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涼的,他的也是。兩個人的手一樣涼,握在一起,沒有誰暖誰,就那麼握著。
蘇棠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