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材料整整裝了一天。
趙春梅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核對。每份卷宗封面都用毛筆寫著名字,名字下面是編號,編號下面是日期。她核對完一份,遞給劉建國,劉建國再核一遍,然後裝進牛皮紙檔案袋,用漿糊封口。漿糊是趙春梅自己用麵粉打的,稠度剛好,刷在封口上,把蓋子壓緊,放在一邊晾乾。桌上堆著二十多個檔案袋,每個袋子鼓鼓囊囊的,像吃撐了的肚子。
蘇棠把那面牆上的卡片一張一張地取下來。一共三十一張,對應三十一個受害者。有名字的十九張,沒有名字的十二張。每取下一張,她就在對應的檔案袋上寫一筆。取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無名氏十二號,一枚戒指,無名指骨上的凹痕。蘇棠把這最後一張卡片放進證物袋,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然後裝進了檔案袋。
下午三點,檢察院的車到了。還是陳志遠和吳敏,陳志遠拎著那個公文包,吳敏抱著一摞空白表格。他們進了辦公室,看到桌上那堆檔案袋,不約而同地停了一下。不是沒見過這麼多卷宗,是沒見過這麼多卷宗來自於同一個人、同一個院子、同一口井。
陳志遠坐下來,翻開第一份卷宗。林曉東。他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翻到法醫鑑定報告的時候,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把那幾頁紙又看了一遍。看完,合上卷宗,放在一邊。一份,兩份,三份。他看完了十九份有名字的,又看了一份無名氏的,抬起頭看著蘇棠。
「無名氏的這些,也一併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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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點頭。「一併移送。物證、證言、現場勘查報告都有,能證明有人遇害,只是暫時無法確認身份。等以後有線索了,再補充。」
陳志遠把那十二份無名氏的卷宗摞在一起,用手壓了壓,讓它們對齊。吳敏在旁邊列印了移送清單,一式三份,檢察院一份,公安局存一份,另一份附卷。她把清單遞給陳志遠,陳志遠簽了字,蓋上檢察院的收文章。紅色的公章壓在紙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建國走過來,看了看那堆檔案袋,看了看陳志遠。
「陳科長,這個案子,什麼時候能起訴?」
陳志遠把眼鏡盒放進公文包。「證據紮實,最快一個月。」
周建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他把手放在那堆檔案袋上,摸了摸最上面那個袋子的牛皮紙封面,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個孩子的頭。劉建國站在窗邊,手裡的煙已經滅了,菸灰掉了一地。他沒有再點,就那麼站著。趙春梅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那堆檔案袋,眼圈紅紅的,但沒有哭。
蘇棠把最後一張移送清單裝進檔案袋,用漿糊封了口,在封口處按了按,把多餘的漿糊擦掉。她把袋子放在摞的最上面。
「陳科長,都在裡面了。」
陳志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他和吳敏把檔案袋裝進兩個大紙箱,用膠帶封好,一前一後搬出了辦公室。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紙箱摩擦衣服的沙沙聲,拐了個彎,遠了,聽不見了。
蘇棠站在窗前,看著檢察院的吉普車開出分局大門。車后座塞著兩個紙箱,紙箱在車窗玻璃後面若隱若現。吉普車拐上馬路,匯入車流,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里。
她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把桌上的漿糊碗洗了,把毛筆放回筆筒,把桌面擦乾淨,椅子歸位,燈關了。她站在辦公室中間,環顧了一圈。那面牆空了,卡片一張不剩。牆上留下了幾十個圖釘孔,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篩子。她走過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小孔。每一個孔對應一張卡片,每一張卡片對應一個人。
蘇棠轉過身,走出了辦公室。
她騎著車回了家。沈硯之在廚房裡,聽到門響,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蘇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繫著那條藍圍裙,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正在切土豆,刀工比一個月前更好了,切出來的土豆絲根根分明,像機器切的一樣。他把切好的土豆絲泡在水裡,洗去澱粉,然後開始切蔥姜。
「案子結了?」沈硯之沒回頭。
「嗯。今天送檢察院了。」
沈硯之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那晚上多吃點。」他從冰箱裡拿出一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開始切。肉是早上買的,肥瘦相間,五層。蘇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肉切成方塊,大小均勻,皮朝上碼在盤子裡。
蘇棠洗了手,走進廚房,站在他旁邊。「我幫你。」沈硯之看了她一眼,讓出半個灶台。蘇棠拿了另一把菜刀,開始切蔥。她切得不如他好,蔥段長短不一,有的切歪了。沈硯之看了一眼,沒有糾正她,把那盤碼好的五花肉端到灶上,開火,倒油。
「第一次咱倆吃飯,做的也是紅燒肉。」蘇棠說著,把切好的蔥段推到他手邊。
沈硯之往鍋里放了幾片姜。「那天我緊張死了。」
「緊張什麼?」
「怕你吃不慣。怕你覺得我做的不好吃。怕你吃完就走了,再也不來了。」
蘇棠沒有說話。她把蔥段攏了攏,推到一邊。鍋里的糖開始化了,變成琥珀色,冒著細密的泡泡。沈硯之把五花肉倒進鍋里,翻炒,肉塊在糖色里翻滾,漸漸裹上一層醬紅色的外衣。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混著蔥姜的辛香。
蘇棠靠在灶台邊,看著他炒菜。他的動作比一個月前更從容了,不需要每步都想,手比腦子快。他往鍋里加了醬油、料酒、水,蓋上鍋蓋,轉小火。然後他開始炒別的菜——土豆絲、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每一樣都做得很快,每一樣都做得剛好。
蘇棠把菜端到桌上,沈硯之把米飯盛好,筷子擺好,兩個人面對面坐下。紅燒肉燉得酥爛,土豆絲脆嫩,番茄炒蛋酸甜適口,小白菜碧綠清脆。蘇棠每樣都吃了一些,吃得很慢,細細地嚼。
「這個案子,從開始到現在,兩個多月。」蘇棠放下筷子,看著碗裡的米飯,「死了三十一個人。有名字的十九個,沒名字的十二個。有一個是孕婦,肚子裡還有一個。有一個才十三歲,是個學生。」她停了一下,「那個孕婦的戒指,我們找到了。無名指骨上的凹痕,是戴了很多年磨出來的。她的家人可能還在等她回去。」
沈硯之放下筷子,聽著。
「那些人走進那扇門的時候,都以為是去掙錢的。他們沒想過自己會出不來。杜德昌也沒想過自己會被抓。他覺得那口井永遠不會被挖開,那些骨頭永遠不會被找到。但他忘了,骨頭不會消失。不管埋多深,總有一天會有人把它們挖出來。」
沈硯之伸出手,握住了蘇棠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今天不涼,溫熱的,掌心乾燥。他握著她的手,沒有用力,就那麼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