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德昌開口之後,剩下的事就不是審訊了,是填空。他交代一個人,蘇棠在筆記本上記一個名字。有名字的寫名字,沒名字的寫特徵——「公路邊攔車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穿灰色中山裝,腰包里有三百多塊錢。」蘇棠寫下這行字的時候,筆尖把紙面戳了一個小洞。三百多塊錢。一九七四年的三百多塊錢,夠蓋半間紅磚房。一個人就值半間紅磚房。
杜德昌交代到第十七個人的時候,停了。不是因為不想說了,是想不起來了。他坐在那把鐵椅子上,雙手攤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裡念念有詞。蘇棠聽不清他在念什麼,但看嘴唇的形狀,像在數數。他數到十七,停了,又從一數到十七,又停了。數第三遍的時候,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漏了出來,含混的,像夢囈。蘇棠聽到他在說「不對」。不是十七,不對。他漏了誰?那個從安平縣來的瓦匠,姓什麼來著?那個在公路上攔車的女人,長什麼樣來著?
他記不清了。
蘇棠沒有催他。她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走出了審訊室。趙春梅在走廊里等她,手裡拿著一份剛到的傳真,是陝西省廳發來的補充協查通報。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眉縣水庫工地及其周邊地區,共有六名外來民工失蹤,分別來自河南、湖北、陝西本省。六個人的失蹤時間集中在杜德昌在眉縣的那三個月。其中一個人的體貌特徵與杜德昌交代的「從安平縣來的瓦匠」高度吻合。
蘇棠把傳真看了兩遍,遞給趙春梅。「他跟孫寶山他們不一樣。這些人不是在江城的院子裡出的事,是在陝西。」趙春梅接過傳真,手指在那幾行字上划過。「杜德昌在眉縣修水庫的時候就開始殺人了。那口井不是第一現場,那片山才是。眉縣的山,西山的山,他走到哪兒,哪兒就有坑。」
周建國從辦公室里出來,把一份文件遞給蘇棠。是市局刑偵處的結案通知,要求本月二十五日之前將全部案卷材料移送檢察院。蘇棠看了看日曆,還有十二天。
老錢從院子裡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紙盒,紙盒裡裝著幾塊碎骨。他把紙盒放在蘇棠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塊,對著光看。是在西山三號坑新挖出來的,深度不到半米,土層里混著石灰和碎磚,明顯是人為填埋的。骨塊很小,不完整,但能看出是人類的指骨。老錢把骨塊放回紙盒。
「三號坑又挖出幾塊。跟一號坑、二號坑的骨頭拼在一起,能湊出大半個人。其他的部分不知道去哪兒了。」蘇棠把紙盒放進證物櫃裡,柜子快滿了。
劉建國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翻開,念給蘇棠聽。臨江縣公安局那邊又找到了一條線索,柳河鄉有個叫趙大牛的,一九七五年春天去江城打工,再也沒有回來。家裡人去江城找過,沒找到。趙大牛的老婆前年改嫁了,老娘去年死了,家裡已經沒有人等他了。蘇棠把趙大牛的名字寫在筆記本上,在名字前面畫了一個五角星。這顆星不是確認,是待查。她要在十二天之內查清楚趙大牛是不是杜德昌殺的人,把他的骨頭從井裡或者山里挖出來,還給他一個名字。
牆上的卡片已經二十幾張了。有些有名字,有些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無名氏七號、無名氏八號、無名氏九號。每一張無名氏的卡片上,蘇棠都儘可能地寫上了特徵——「男性,四十歲左右,身高約一米七,右上臂有疤痕」「女性,年齡不詳,穿藍色碎花上衣,懷有身孕」。她寫下「懷有身孕」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那個孩子還沒來得及出生,跟他的母親一起,被填進了井底,上面蓋著石灰。
趙春梅從安平縣回來了,帶回來一張照片。是杜德昌在眉縣修水庫時跟工友的合影,比之前那張多了一個人,站在最邊上,個子很小,是個女的。趙春梅說問了當年在眉縣工地幹過活的老人,這個女的是工地的炊事員,姓什麼沒人記得了,大家都叫她「小李」。一九七六年夏天,杜德昌離開眉縣前不久,小李也走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蘇棠把這張照片釘在牆上,在小李的臉上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上「無名氏十號」。
蘇棠每天去審訊室,杜德昌每天交代一點。有時是新的名字,有時是舊的細節。他交代的細節越來越碎,越來越沒有條理,像一台老舊的錄音機,磁帶卷到了頭,還在吱吱地轉。
蘇棠把照片拿給杜德昌看,杜德昌看了很久,搖了搖頭。「不記得了。」他說。但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記得那個炊事員姓李,記得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記得她包的包子褶子捏得比別人多一圈。不記得她的全名。他說「她走了」的時候,語氣很平靜。蘇棠注意到了。他交代其他人都是「出了意外」「不是故意的」,只有這個炊事員,他說的是「她走了」。
杜德昌的嘴唇開始抖,下唇抖得最厲害。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那張照片,但蘇棠已經把照片放回了證物袋。
「你把她埋在哪裡了?」
杜德昌的聲音像蚊子叫,「在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