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缺口

2026-09-04 13:02:44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杜德昌的審訊在第四十天的下午出現了真正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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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蘇棠撬開的,是老錢從井底挖出來的第三把刀。前面兩把——一把是杜德昌交代的「奪過來」的刀,扔進了城北的石橋下,老錢帶人去撈了三天,什麼都沒撈到。另一把是從井底淤泥里篩出來的,鏽得只剩一個形狀,刃口全沒了。第三把不一樣。第三把刀是馬國良在篩井底最深處那層淤泥時發現的,埋在將近四米深的地方,包裹在一團硬結的石灰塊里。老錢用稀釋的醋酸泡了三天,把石灰塊泡軟了,露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把匕首,刃長十五厘米左右,木柄已經爛光了,但刀刃基本完整,上面有暗色的漬跡。老錢做了試劑檢測,陽性。然後他在刀刃上發現了一處細微的缺口——不是鏽蝕造成的,是崩刃,刀刃砍到硬物時崩掉了一小塊。




  「這把匕首,從你家的井底挖出來的。」

  杜德昌不看她,看著桌面。桌面被他的手指磨得發亮。

  「上面有缺口。砍骨頭砍的。」

  杜德昌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蘇棠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朝上。

  「這把匕首,你不是用來對付那些來找你的人的。你用來分屍。」

  杜德昌忽然抬起頭,看著蘇棠。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不是哭過的那種,是那種幾天幾夜沒合眼的那種。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厲害,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牙齒發出聲音。

  「杜德昌,你之前說那些人都是『意外』,說他們先動的手,你奪了他們的工具。那你告訴我,這把匕首是誰的?你從誰手裡奪的?林曉東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拿匕首捅你?」杜德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但沒有發出完整的音節。

  「你不是自衛。你是在把他們打暈或迷暈後就開始分了。」

  杜德昌的頭猛地低了下去,額頭幾乎撞到桌面。他的兩隻手從膝蓋下面抽出來,攥成了拳頭,砸在桌面上,一下,兩下,三下。不是憤怒的砸,是那種——一個人被自己的回憶追上了、無處可逃——的砸。鐵桌子被他砸得哐哐響。


  蘇棠沒有動,就坐在那裡,看著杜德昌砸桌子。他砸了十幾下,漸漸沒勁了,拳頭從砸變成了捶,從捶變成了敲,從敲變成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他的手背上全是血,皮蹭破了。

  蘇棠從筆記本里抽出那份法醫鑑定報告的複印件。林曉東的那一頁,骨骼表面有多處銳器砍切痕跡,部分骨骼有高溫灼燒痕跡。她把這一頁放在杜德昌面前。杜德昌看到這一頁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後一縮,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林曉東。十三歲。你把他砍成一塊一塊的,然後燒了。」

  杜德昌開始哭。不是無聲的流眼淚,是嚎啕大哭。他的哭聲在審訊室里迴蕩,撞到牆壁上,又彈回來。蘇棠沒有見過男人這樣哭,不是傷心,不是後悔,是恐懼。他怕的不是坐牢,不是死刑,是那些被他砍成一塊一塊的人,在夜裡來找他。蘇棠等他哭完了,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杜德昌沒有喝水,用袖子擦了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第一個人是誰?那筆蓋房子的錢,是從第一個人身上來的?」

  杜德昌不哭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那面空白的牆壁。

  「一九七四年。」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個過路的。在公路上攔車,我讓他搭了一段。他下來以後說要給我錢,我說不用。他非要給,請我吃了一頓飯。吃飯的時候他說他有錢,腰包里鼓鼓囊囊的。我就——」

  「你就什麼?」

  「我就把他帶了回去。」

  蘇棠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一九七四年。比王桂生還早一年。第一個人,不是王桂生,不是林曉東,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過路人。杜德昌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家裡還有什麼人。他只是一個在公路上攔車的陌生人,請杜德昌吃了一頓飯,露出了一包錢。然後他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張卡片都沒有。

  「他人呢?」

  「埋了。在山上。不是西山,是另一邊的山。」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下這行字。杜德昌開始說了,像擰開了水龍頭,一開始是滴,然後是流,然後是止不住地往外涌。他記不清所有人的名字,有些人他根本就沒問過名字。他記得的是錢——誰身上帶了多少錢,他拿了多少錢,剩下的錢用來幹什麼了。那些錢被他用來蓋了紅磚房,加高了院牆,換了鐵門。他坐在那個石墩上,用那些人的錢,等下一個來送錢的人。


  蘇棠把筆記本合上。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走廊里的光湧進來。她回頭看了杜德昌一眼,他坐在那把鐵椅子上,整個人像一隻被掏空了的袋子,癱在椅子裡。蘇棠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蘇棠站在走廊里,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趙春梅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看到蘇棠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放輕了腳步。

  「他開口了?」趙春梅的聲音很輕。

  蘇棠睜開眼睛,點了點頭。趙春梅把材料遞給她。是安平縣公安局剛送來的補充協查通報,安平縣下面一個叫柳樹溝的村子,昨天有人來報失蹤,一個叫張老四的,五十七歲,單身漢,一九七五年冬天外出打工,再也沒有回來。村里人都以為他死在外面了,但他侄子最近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江城杜師傅收」。蘇棠把那封信的複印件抽出來,信紙已經發黃了,摺痕處快要斷了。信上只有一行字:「杜師傅,有活干我去。」

  蘇棠把這封信夾進筆記本里,走回辦公室。牆上的卡片又多了三張,都是這幾天新確認的。那些不是杜德昌交代的,是老錢的勘查報告、筆跡鑑定、DNA比對結果一張一張壘出來的。每壘出一張,就多一個人。蘇棠站在那裡看著那面牆,從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九年,五年的時間。牆上的卡片從一張變成兩張,從兩張變成五張,從五張變成十幾張。現在快二十張了。有些有名字,有些沒有名字,只有體貌特徵、失蹤時間、發現地點。那些沒有名字的卡片,蘇棠在最上面寫「無名氏」,然後編號,無名氏一號、二號、三號。每一個無名氏,都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人,一個在公路邊攔車的人,一個在異鄉打工的人,一個沒有人知道他失蹤了的人。蘇棠把他們釘在牆上,讓他們至少在這面牆上存在過,被看見過,被記錄過。

  老錢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紙盒,紙盒裡裝著幾塊碎骨。他把紙盒放在蘇棠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塊,對著光看。

  「井底又挖出來幾塊。太碎了,拼不起來。」他把碎骨放回紙盒裡,蓋上蓋子,「老周讓我告訴你,市局催了,這個月必須結案。檢察院那邊也在等。」

  蘇棠點了點頭,把紙盒放進證物櫃裡。關櫃門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櫃門上停了一下。這口柜子里,現在放著二十多個證物袋。每一個袋子裡,裝著一個人的一部分。她關上櫃門,鎖了。

  晚上,蘇棠回到家。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紅燒肉燉土豆、清炒豆芽、一碗番茄蛋花湯。他把米飯端上來,在她對面坐下。

  蘇棠吃了兩口飯,忽然說:「今天杜德昌交代了第一個。一九七四年,一個過路的,沒有名字。」

  沈硯之放下筷子,看著她。

  蘇棠沒有再說了。她低下頭,把那碗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沈硯之沒有再問。她吃完飯,把碗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沈硯之把碗收了,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碗和碗碰撞的聲音,筷子和筷子摩擦的聲音。蘇棠閉著眼睛聽那些聲音,聽著聽著,蘇棠趴在桌上,枕著自己的胳膊,睡著了。沈硯之從廚房出來,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著了,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他把燈關了,只留了廚房門口那盞小燈,然後從臥室拿了一條薄毯子,蓋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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