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院的人來得很早。蘇棠到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藏藍色制服,男的拎著一個公文包,女的夾著一沓材料。男的姓陳,叫陳志遠,是江城市人民檢察院刑事檢察科的科長,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片厚得像酒瓶底。女的姓吳,叫吳敏,是科里的助理檢察員,二十七八歲,扎著一條馬尾辮,看起來比蘇棠大不了幾歲。陳志遠說話很慢,每句話都像是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放出來的。
周建國把他們領進辦公室,劉建國已經把材料準備好了。材料摞在桌上,有半人高,分成了七摞,每一摞對應一個受害者。牛皮紙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名字——林曉東、王桂生、王長河、劉大壯、馬國棟、孫寶山、李有田、趙三娃、陳德財。九個人的名字,蘇棠念了無數遍。第一遍念的時候,它們還只是報案記錄上的幾個漢字。現在念,每個名字後面都站著一個活過的人,一個死了的人,一個被找到了的人。
陳志遠翻著材料,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他看東西的方式跟老錢勘查現場一樣,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他看完一份,遞給吳敏,吳敏接過去看第二遍。兩個人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把那摞材料全部翻了一遍。陳志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證據鏈完整。九名被害人的遺骨、衣物、隨身物品,均有物證支持。筆跡鑑定、DNA鑑定、血跡鑑定、現場勘查報告、審訊筆錄、證人證言,互相印證,沒有矛盾。」他合上材料,把眼鏡盒放進公文包,「這個案子,我們正式受理。」
蘇棠領著陳志遠和吳敏去了看守所。杜德昌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無表情,現在是一種新的表情——蘇棠想了想,是放棄。一個人不再掙扎的時候,臉上的肌肉會鬆弛下來,嘴角往下垂,眼皮往下耷拉,整個人像一件掛在衣架上太久了的衣服。他看到陳志遠和吳敏身上的檢察院制服時,眼睛眨了一下,然後目光就定在了桌上那摞材料上。他知道那是什麼,知道那摞材料意味著什麼。
陳志遠先開口,宣讀了權利告知書。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杜德昌聽完了,點了點頭。吳敏在旁邊做記錄,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陳志遠合上告知書,看著杜德昌。
「杜德昌,公安機關的起訴意見書,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他的聲音比前兩天更低,低到蘇棠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對起訴意見書認定的事實,你有沒有異議?」
杜德昌沉默了一會兒。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吳敏的筆停了,等著。陳志遠不急,他看著杜德昌,等他自己開口。
「第九個,不是九個人。」
陳志遠翻開材料,翻到第九頁。「陳德財,臨江縣靠山屯人,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失蹤。」
「我說的不是順序。」杜德昌的聲音又低回去了,「我說的是——人。陳德財排不上第九。」蘇棠的筆尖停了。排不上第九,意思是——人數不止九個。陳志遠也聽出來了。他把材料翻到最後一頁,翻到空白處,鋼筆尖懸在紙面上。
「一共有多少個?」
杜德昌不說話了。他的嘴閉著,下頜咬得很緊,兩腮的肌肉鼓出來,像含了兩顆核桃。
陳志遠放下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動作很慢。「杜德昌,你的案子,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法院對你的量刑。如果你能如實供述全部犯罪事實,檢察機關會依法認定你有坦白情節。你現在不說,以後再說,就不算了。」
杜德昌的手指又開始捻了,在膝蓋上,來回地捻,捻到指尖發紅。他的眼皮在跳,右眼,上眼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裡面敲鼓。
「我記不清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有些人,我沒留名字。他們來了,幹了活,我給了錢,他們走了。有些沒走。」他說「有些沒走」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幾乎聽不見。蘇棠想起了那口井,那口井裡挖出了至少五個人的骨頭。加上山上一號坑、二號坑,加上雞窩旁邊的血跡,加上那些還沒有完全挖開的地方。這個數字可能更多。
陳志遠站起來。「今天就到這裡。公安機關會繼續偵查,有新證據會補充移送。」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材料。杜德昌看著他把材料一摞一摞地收進公文包,每收一摞,他的眼睛就眨一下。最後一摞收走的時候,他的眼睛沒有眨,就那麼睜著,看著空蕩蕩的桌面。
蘇棠留下來,把審訊室的門關上。她坐在杜德昌對面,把筆記本翻開。她跟陳志遠不一樣,陳志遠是來走的程序,她是來挖的。
「杜德昌,你說有些人沒留名字。那些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杜德昌沒有回答。他看著空蕩蕩的桌面,桌面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看得很認真,好像桌上有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一九七五年之前,」蘇棠接著說,「你蓋紅磚房之前。那筆錢,不是你攢的。」
杜德昌的喉嚨動了一下。蘇棠在他喉嚨動的那一瞬間,在心裡說了一聲「對了」。那筆錢,不是他攢的,也不是他借的。那筆錢的來源,才是這個案子的真正起點。
蘇棠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她不打算繼續問了,不是不想問,是現在不適合問。杜德昌剛剛對檢察院的人說了「我記不清了」,他的防線在那句話里重新築了起來,雖然築得不高,但足夠擋住她接下來的問題。她需要等,等他再松下來。她在門口停了一下。
「杜德昌,你蓋紅磚房的錢,是從第一個人身上來的。那個人,你連他的名字都沒留。」
杜德昌的頭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蘇棠推開門,走廊里的光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回頭。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鐵門撞擊門框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蘇棠站在走廊里,靠著牆,閉上眼睛。她想起杜德昌說的那句話——「我記不清了。」不是記不清,是不敢記。他不敢記住那些人的名字,因為記住名字,就意味著記住他們是一個人,有名字,有家,有等他回去的人。不記名字,他們就只是一堆骨頭,一堆可以被填進井裡、蓋上石灰的東西。
她睜開眼睛,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八月末特有的乾燥和涼爽。她走到窗口,看到遠處的紡織廠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在暮色里慢慢散開。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沈硯之在廚房裡煮粥,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把火關了,蓋上了鍋蓋。她出門的時候他叫了她一聲,她回過頭,他說「晚上想吃什麼」。自己說了聲你看著做吧,沈硯之說那就清蒸魚吧,這段時間忙壞了,好好補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