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張秀蘭

2026-09-04 13:02:43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王桂蘭的新交代是在下午開始的。不是她主動要說的,是趙春梅去了拘留所,跟她坐了半個小時,什麼都沒問,只是坐在那裡。王桂蘭先開了口。她說那口井不是杜德昌一個人填的,她幫了忙。杜德昌把東西倒進井裡,她在旁邊遞石灰,一層一層地遞,一層一層地蓋。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但她知道不是好東西。石灰的味道太重了,蓋住了別的味道,但她聞得出來,石灰底下有別的東西。她沒有問,因為她不敢知道。

  趙春梅把這段錄音放給蘇棠聽的時候,蘇棠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材料。錄音機是那種老式的盤式錄音機,磁帶轉得很慢,王桂蘭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又細又扁,像被壓扁了的鐵絲。蘇棠聽完之後,把磁帶倒回去,又聽了一遍。王桂蘭說「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這句話她說了兩遍。第一遍說得很快,像背書;第二遍說得慢了,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說第二遍的時候,她已經在說謊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從一九七五年她哥哥王桂生失蹤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蘇棠把錄音機推到一邊,繼續整理材料。牆上的卡片已經撤了大半,剩下的幾張都是待確認身份的信息。林曉東的卡片已經撤了,換上了一份DNA鑑定報告的複印件。報告的最後一行寫著:「經比對,井底遺骨編號J-7與林曉東母親張秀蘭血液樣本DNA符合,確認系母子關係。」

  趙春梅從外面進來,把一份新到的材料放在蘇棠桌上。是林曉東母親張秀蘭的住址和聯繫方式。蘇棠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紙上只有幾行字:張秀蘭,女,四十三歲,江城市被服廠工人,住址在城北工人新村。蘇棠把那張紙夾進筆記本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周建國在走廊里碰到她,看了她一眼,問她去哪。蘇棠說去找林曉東的母親。周建國沒有攔她。她騎著車,往城北去了。工人新村在被服廠後面,幾排灰磚平房,牆根長著青苔,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油毛氈補著。她問了路,找到張秀蘭家。

  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了一大片,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橫批是「四季平安」。蘇棠敲了三下,沒有人應。她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裡面傳來腳步聲,拖鞋在地上蹭著,沙沙的。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四十三歲的女人,看起來像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了,扎著一個低低的馬尾,臉上的皺紋很深,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像刀刻的一樣。她的眼睛腫著,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了。


  蘇棠亮了一下工作證。張秀蘭看到那個本本上的警徽,眼睛裡的光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她把門打開了,蘇棠跟著她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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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還算乾淨,但家具很舊,茶几上放著一張黑白照片,是林曉東的那張一寸照,放大了,裝在木頭相框裡。相框旁邊放著幾個蘋果,已經蔫了,皮皺巴巴的,應該是放了幾天了。張秀蘭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衣角。

  「你坐。」她說。蘇棠在她對面坐下,把筆記本從包里拿出來,但沒有翻開,放在膝蓋上。

  「張秀蘭同志,我今天來,是告訴你一個消息。你兒子林曉東,我們找到了。」

  張秀蘭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瞳孔放大了。她看著蘇棠,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出水面的魚。她的手不絞衣角了,攥成了拳頭,攥得很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在哪裡?」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在抖。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她從筆記本里抽出那張DNA鑑定報告的複印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張秀蘭面前。張秀蘭看著那張紙,她不識字,但她認識那個紅色的公章。她看了很久,抬起頭看著蘇棠。

  「同志,你告訴我,他在哪裡?」

  蘇棠看著張秀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害怕,有那種等了三年終於等到答案的緊張。她想從蘇棠臉上讀出答案,但蘇棠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蘇棠不想讓她從自己的表情里讀到那個答案。那個答案太殘忍了,不應該由一張臉來傳達。

  「林曉東,一九七六年七月失蹤。他的遺體,我們在他失蹤地點附近找到了。」

  張秀蘭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人死了。」這三個字蘇棠說過很多次,在審訊室里對嫌疑人說,在會議室里對同事說,在報告裡對上級說。但坐在一個母親面前,對她說「你的兒子死了」,跟任何一種場景都不一樣。張秀蘭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她不是哭,不是喊,是整個人忽然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尊雕塑。她的手鬆開了,手指伸直了,攤在膝蓋上。


  蘇棠把那個證物袋從包里拿出來,裡面是林曉東的那枚校徽,清洗過了,「景山」兩個字很清楚。她把證物袋放在茶几上,放在那張DNA報告旁邊。張秀蘭看著那枚校徽,伸出手,隔著證物袋摸了摸。她的手指在「景山」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蘇棠沒有說杜德昌的名字,沒有說那些細節,沒有說石墩,沒有說井,沒有說燒。她不能把這些東西倒給一個母親。那些東西應該留在卷宗里,留在法庭上,留在杜德昌的嘴裡。

  張秀蘭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沒有聲音的哭,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那張DNA報告上,滴在那枚校徽上。她的肩膀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蘇棠坐在那裡,沒有遞手帕,沒有拍她的肩膀,沒有說「節哀順變」,那些話太輕了。她只是坐在那裡,等張秀蘭哭完。

  張秀蘭哭了很久。等她停下來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她把那枚校徽從證物袋裡取出來,放在手心裡,攥著。

  「我能看看他嗎?」

  蘇棠搖了搖頭。「暫時不能。案子還在偵查階段,遺體要作為證據保存。等案子結束了,會通知你。」

  張秀蘭點了點頭。她把校徽放回證物袋,把證物袋貼在胸口,貼著心臟的位置。蘇棠站起來,走到門口,張秀蘭在後面叫了她一聲,蘇棠停下來,沒有回頭。

  「同志,謝謝你。謝謝你把他找回來。」

  蘇棠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棠騎車回分局的路上,太陽快落了,天邊燒成橘紅色。她騎得不快,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她想起張秀蘭的手,粗糙,骨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是常年幹活的手。被服廠的工人,踩縫紉機的,一個月掙三十多塊錢。她一個人把兒子養大,兒子丟了,她一個人等了三年。三年裡每一個春節多擺一雙筷子,每一個清明去派出所問有沒有消息。三年後,她等來的是一個人坐在她的客廳里,告訴她兒子死了,還她一枚燒焦的校徽。

  蘇棠騎到分局門口,把自行車鎖好,上了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周建國、劉建國、趙春梅都在。三個人圍坐在那張破桌子旁邊,桌上攤著今天的材料。趙春梅抬起頭看了蘇棠一眼,問她張秀蘭怎麼樣。蘇棠說哭了很久,趙春梅點了點頭,沒有問別的。蘇棠把筆記本放回桌上。

  「林曉東的母親那裡,我已經通知了。明天,其他家屬開始陸續通知。王長河的妻子李桂香,劉大壯的母親,馬國棟的媳婦,孫寶山的老婆,李有田的哥哥李有才,趙三娃的工友,陳德財的老婆劉鳳英。每一戶都要有人去,都要把結果告訴他們。」

  周建國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春梅,你負責通知家屬。小蘇,你繼續審杜德昌。老劉,你整理材料,準備移交檢察院。」他頓了頓,「這個案子,省廳在催了。」

  蘇棠應了一聲,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這一個月以來的所有審訊記錄。她從第一頁翻起,一頁一頁地翻,手指在紙面上划過。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看到自己寫下的那行字——「杜德昌,你知道林曉東的父母還在等他回家嗎?」她把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合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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