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石墩

2026-09-04 13:02:43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鑑定報告出來的第二天,老錢帶人去了杜德昌家。蘇棠跟著去了。她不是必須去的,但她想去。她想去看看那個院子,在沒有杜德昌和王桂蘭的情況下,院子會是什麼樣子。

  鐵門沒鎖,虛掩著。老錢推開門,院子裡的一切還跟搜查那天一樣,磚鋪的地面,東邊堆著柴火,西邊是空了的雞窩,中間放著一個石墩。只是少了人的氣息,像一個被掏空了的殼子。老錢徑直走到石墩旁邊,蹲下來。石墩是青石的,表面磨得光滑發亮。他用手摸了摸石墩的頂部,又摸了摸側面,然後從勘查箱裡拿出一把毛刷,蘸了顯影粉,在石墩表面輕輕刷了一層。顯影粉是白色的,刷在青石上,像落了一層薄雪。

  「蘇棠,你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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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蹲下去,順著老錢手指的方向看。石墩頂部有幾道暗色的紋路,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顯影粉讓它們顯了形。不是石頭的紋理,是滲進去的東西。老錢用棉簽蘸了試劑,在紋路上輕輕點了一下,棉簽頭變成了淡紫色。

  「血跡。滲進去了,擦不掉了。」

  蘇棠站起來,看著那個石墩。杜德昌坐在這個石墩上抽菸,等著下一個獵物上門。林曉東的頭撞在這個石墩上,撞死了。王長河被他推倒,頭也撞在這個石墩上。石墩上那些滲進去的血跡,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個人的,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疊了四年。老錢把石墩整個搬走了。孫志強和馬國良用繩子把石墩捆了好幾道,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著,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院子,裝上了吉普車的後備箱。後備箱門關不上,用麻繩綁著,石墩露出一截,在路上顛得哐當哐當響。蘇棠走在最後面,出了鐵門,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空了,石墩不在了,雞窩拆了,井填了,磚地翻起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黃土。這個院子像一個被翻了個底朝天的蟻穴,所有的通道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老錢在車旁邊等著她。「這個石墩,回去要做DNA鑑定。上面有多少人的血,我們一個一個地驗。」

  蘇棠上了車。吉普車發動了,從村口的老槐樹旁邊開過去。樹底下還坐著幾個老人,跟蘇棠第一次來時一樣,只是手裡的蒲扇不扇了,就那麼坐著,看著吉普車從面前開過去,一句話沒說。


  回到分局,蘇棠直接去了審訊室。杜德昌已經被帶到了,坐在那把鐵椅子上,手銬解了,手腕上的紅印比昨天深了一些。他抬起頭看了蘇棠一眼,目光很快移開了。蘇棠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石墩的照片,在自然光下拍的,青石表面那幾道暗色的紋路清晰可見。

  「你這個石墩,我們搬走了。上面有血跡,不止一個人的。」

  杜德昌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互相絞著,絞得很緊,指節發白。

  蘇棠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是老錢昨晚加班趕出來的初步檢測報告。她念了幾個數據,然後放下報告,看著杜德昌。

  「你坐在這個石墩上,殺了多少人,你自己記得嗎?」

  杜德昌的手指絞得更緊了。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像一個人在默念什麼東西。蘇棠辨認了一下他嘴唇的形狀,不是在念數字,是在念名字。

  趙春梅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走到蘇棠旁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蘇棠接過材料,翻了翻,抬起頭看著杜德昌。安平縣公安局今天上午送來了一份新的失蹤報案,是昨天剛報的。一個叫劉鐵柱的,三十六歲,瓦匠,今年五月失蹤。他的家屬之前沒報案,因為他以前也出去打過工,一走就是幾個月,家裡習慣了。但這次走的時間太長了,半年沒有消息,家裡才來報了。趙春梅還帶來了一條更關鍵的信息——杜德昌的鄰居周老太太,蘇棠第一次走訪時跟她說話的那個老太太,今天上午主動來分局了。她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秋天,她看到那個穿藍色褂子的小伙子從杜德昌家出來之後,當天晚上,她聽到杜德昌家的院子裡有挖土的聲音。

  「挖了很久,從晚上八九點挖到後半夜。」趙春梅翻著筆記本,一字一句地念周老太太的原話,「我以為是挖窖,農村人挖紅薯窖也這樣。現在想想,不對,挖窖不會挖那麼久。」

  蘇棠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然後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一個數字。她把筆記本合上,看著杜德昌。

  「現在已經確認的,有九個人。林曉東、王桂生、王長河、劉大壯、馬國棟、孫寶山、李有田、趙三娃、陳德財。還有幾個正在核對身份。」

  杜德昌的手不絞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手指伸直了,不再蜷著。


  「你院子裡的井,我們還沒挖完。還會挖出更多的東西。你的石墩,我們在做DNA鑑定,上面每一個人的血我們都會驗出來。你寫的那些信,我們已經送去做筆跡鑑定。你抽屜里的那些照片,我們正在找人辨認。你的案子,不是你說『不是故意的』就能過去的。」

  杜德昌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沒有淚,但有一種比淚更重的東西——一個人終於明白自己走到了盡頭,所有的路都斷了。

  「我只想問一句。」

  杜德昌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的深處擠出來。「他們來找我的時候,都帶著工具。」

  「什麼工具?」

  「瓦刀。鏟子。錘子。」

  蘇棠看著他的眼睛。

  「你說你是自衛。」

  杜德昌不說話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杜德昌,你抽屜里那些照片,每一張都是在他們死之前拍的。你給他們拍照,告訴他們這是招工登記需要的照片。他們信了。他們坐在你的院子裡,對著你的鏡頭笑。他們不知道,這張照片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張照片。」

  杜德昌的頭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幾乎碰到胸口。他的肩膀開始抖,先是左肩,然後是右肩,最後整個上身都在抖。

  蘇棠站起來。「今天先到這裡。」

  她拎起帆布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下來。「杜德昌,你的案子,這個月之內會移交檢察院。你還有什麼想說的,這幾天跟律師說。」

  門關上了。

  蘇棠站在走廊里,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八月末特有的乾燥和涼爽。她睜開眼睛,看到趙春梅靠在對面牆上,手裡拿著那份材料,眼圈有點紅。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靠牆站著。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牆根,啪嗒一聲,水漬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濕痕。

  蘇棠回到辦公室,那面牆上的卡片已經撤了大半。查實的放進了證物袋,待查的還釘在牆上。牆上的卡片越來越少,但每撤下一張,就意味著一個人的下落被確認了。不是找到了活人,是找到了骨頭。蘇棠把林曉東的卡片從牆上取下來,放進證物袋。卡片上寫著「林曉東,男,十三歲,景山學校學生,一九七六年暑假失蹤」。她把證物袋封好,在上面寫上編號,放到那一摞已經封好的證物袋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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