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名單

2026-09-04 13:02:43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法醫鑑定報告出來那天,蘇棠正在看守所審訊室里等杜德昌。老錢親自送過來的,鐵皮勘查箱沒帶,手裡只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被裡面的紙張撐得變了形。他進門的時候沒跟蘇棠打招呼,把信封放在桌上,站在旁邊點了一根煙。

  「井底遺骨最小年齡鑑定出來了。有一個孩子,十二到十四歲之間。」

  蘇棠的手停在半空中。十二到十四歲。不是壯勞力,不是手藝人,是一個孩子。她想起杜德昌說的那些話——「都是意外」「不是故意的」。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跟他發生什麼意外?能拿什麼刀捅他?她打開信封,抽出鑑定報告,翻到那一頁。法醫鄭明遠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骨骼發育程度判斷,年齡約12-14歲,性別為男性,死亡時間約2-3年。骨骼表面有多處銳器砍切痕跡,部分骨骼有高溫灼燒痕跡。」蘇棠把報告合上。

  杜德昌被帶進來的時候,手腕上的手銬已經解了,但走路的姿態跟戴著手銬時沒什麼區別,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還箍著什麼東西。他坐下來,抬起頭看了蘇棠一眼,目光碰到她的臉就滑開了,像水珠從玻璃上滑下去,留不下一絲痕跡。蘇棠把那份鑑定報告放在桌上,沒有打開,用手壓著。

  「井裡有個孩子。十二歲到十四歲。男孩。」

  杜德昌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抖,是蜷,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本能地縮回去。

  「誰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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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德昌沒有回答。他看著蘇棠壓著報告的那隻手,看了幾秒鐘,然後低下頭,看著桌面。桌面是鐵皮的,漆面被磨花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蘇棠等了一會兒,他沒有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撇著,抿得很用力。她打開報告,翻到那幾行字,念了出來:「骨骼表面有多處銳器砍切痕跡,部分骨骼有高溫灼燒痕跡。」念完之後她合上報告,看著杜德昌。

  杜德昌的眼皮跳了一下。上眼瞼,右眼,不是眼角那條細小的肌肉,是整個上眼瞼。他忽然抬起頭,看著蘇棠。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蘇棠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疲憊,是一種接近懇求的東西。


  「那個孩子,」他的聲音很低,「不是我的錯。」

  蘇棠的筆尖壓在紙面上,沒有動。「那是誰的錯?」

  杜德昌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跑到我院子裡偷東西。我追他,他摔了,頭撞到石墩上。我不是故意的。他才那么小,我沒想讓他死。」蘇棠沒有說話,把筆放下,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杜德昌。他在看她,目光里那種懇求的東西越來越濃,像一個人在往懸崖下面掉,伸手想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住。

  「撞死之後呢?」

  杜德昌的手開始抖了。不是手指尖微顫,是整個手掌都在抖,他把手塞到膝蓋下面,壓住,但肩膀還在抖。

  「他撞死了,不是我的錯。我不能讓人知道。我把他——」他的聲音斷了。蘇棠沒有接,等著那個斷掉的聲音續上。過了很久,久到審訊室里日光燈的嗡嗡聲變得像一台機器的轟鳴,杜德昌的聲音終於又出現了,小得幾乎聽不見。

  「燒了。」

  蘇棠把那行字寫在筆記本上,字跡工整,筆畫沒有一絲顫抖。寫完,她放下筆,從桌上的證物袋裡拿出一個小東西——一枚校徽,景山學校的,被火燒過,邊緣發黑,但「景山」兩個字還能辨認。這枚校徽是三天前馬國良在篩井底的淤泥時發現的,卡在篩網的縫隙里,差點被漏掉。蘇棠把校徽放在杜德昌面前。

  杜德昌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趙春梅推門進來,走到蘇棠旁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蘇棠站起來,跟著趙春梅走出審訊室。走廊里,趙春梅把一份材料遞給她,上面是景山學校的學生名錄。趙春梅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個名字。

  「景山學校,一九七六年失蹤過一個學生。叫林曉東,十三歲,初一。失蹤時間是七六年暑假,家長報了案,派出所查了幾個月,沒找到。卷宗還在,但一直沒有新線索。林曉東的體貌特徵——身高一米五左右,偏瘦,圓臉,右眉上方有一顆痣。」趙春梅停了一下,「他家和杜德昌家離得不遠,走路不到二十分鐘。」

  蘇棠拿著那份材料,站在走廊里。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沙沙響。她走回審訊室,把材料放在杜德昌面前。杜德昌沒有看那份材料,他已經不需要看了。他的臉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所有的褶皺都擠在眉心和嘴角,眼睛陷在裡面,像兩顆快要被吞沒的星星。


  「林曉東。他叫林曉東。」

  杜德昌的臉皺了一下。不是表情的變化,是肌肉的抽搐,像一個被電擊了的人。

  趙春梅從門邊走過來,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九七六年林曉東失蹤案的卷宗複印件。卷宗的封面已經發黃了,上面用鋼筆寫著「林曉東失蹤案」幾個字。蘇棠翻開卷宗,裡面夾著林曉東的照片,一寸黑白照片,圓臉,右眉上方有一顆痣,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她把照片抽出來,放在杜德昌面前。

  杜德昌看著那張照片,嘴唇開始抖,先是下唇,然後是上唇,最後整個嘴都在抖。他想說話,但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只有氣從喉嚨里出來,沒有聲音。

  蘇棠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朝上,白色的紙面在日光燈下反著光。「他才十三歲,你也有孩子。你知道一個孩子丟了,他的父母會找多久?」

  杜德昌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我沒有孩子。」他說的不是「我沒有孩子,所以我不懂」,他說的是「我沒有孩子」,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解釋什麼。蘇棠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種空白。

  趙春梅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睛。蘇棠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兩個人靠著走廊的牆,並排站著。

  「他殺了那麼多人,一個孩子他都不放過。」趙春梅的聲音悶悶的。

  蘇棠沒有回答。她想起林曉東的照片,圓臉,右眉上方有一顆痣,扣得整整齊齊的襯衫領口。一九七六年的暑假,他騎著自行車,或者走路,去了杜德昌家的院子。也許是想偷東西,也許只是好奇,也許只是路過。他走進那扇鐵門,然後他的生命永遠停在了那個夏天。他的父母等了他三年,三年裡每一個春節都多擺一雙筷子,每一個清明都去派出所問有沒有消息。三年後,他們等來的是井底那些被火燒過的骨頭,和一枚被泥土包裹的校徽。

  蘇棠走進審訊室,把桌上的材料全部收進帆布包里。杜德昌還坐在那把鐵椅子上,低著頭。

  「杜德昌,你知道林曉東的父母還在等他回家嗎?」

  杜德昌的頭垂得更低了。蘇棠拎起帆布包,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你那個石墩,我們會挖走。你院子裡每一塊磚,我們都會翻起來。你填進去的每一個人,我們都會挖出來,讓他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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