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貨公司蹲點的第三天,趙春梅帶回來一條新線索。
蘇棠到辦公室的時候,趙春梅正在桌邊吃燒餅,另一隻手翻著筆記本。油點子濺在紙面上,她也不擦,就著油光繼續看。看到蘇棠進來,她把燒餅叼在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昨天下午來了」,然後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紙上畫了一個人頭像,圓臉,眼睛小,鼻子塌。趙春梅把燒餅從嘴裡拿下來,指著那張畫。
「百貨公司那個售貨員張淑芬,我讓她描述了那個人的長相,找了局裡會畫畫的同志,照著畫了一張。」蘇棠拿起那張畫像。畫得不算好,線條粗糙,但特徵抓得准——圓臉,腫眼泡,塌鼻樑,嘴角往下撇,苦相。這種人放在人群里找不出來,但看過了就忘不掉。
「張淑芬說,這個人昨天下午又來了。在鞋帽部轉了一圈,沒買鞋。他看了紅鞋那個櫃檯,站了一會兒,走了。」
蘇棠把畫像放下。「他來幹什麼?踩點?」趙春梅搖了搖頭,「不像。他看櫃檯的眼光,不像是要買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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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蘇棠去了棉紡廠保衛科。保衛科在一棟平房裡,門口種著兩棵泡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保衛科長姓鄭,五十出頭,當過兵,腰板挺得筆直。他把蘇棠領進辦公室,倒了杯茶,茶沫子,泡得濃黑。
「鄭科長,我想查一下最近半年,有沒有外廠的人經常來棉紡廠。不是業務往來的那種,是——閒逛的,或者來找人的。」
鄭科長想了想,從柜子里翻出一本訪客登記簿。登記簿是從今年一月開始用的,牛皮紙封面,裡面用鋼筆密密麻麻記著來訪人員的姓名、單位、事由。蘇棠一頁一頁地翻,從一月翻到十一月。大部分是業務往來——供銷科的人、設備廠的技術員、送貨的司機。偶爾有幾個探親的,家屬,登記的事由寫的是「看妹妹」「看對象」。
翻到八月的時候,蘇棠的手指停了一下。
八月十五日,來訪登記:姓名「劉建華」——單位一欄寫的是「紡織廠」,事由寫的是「找人」。字跡潦草,但能辨認。蘇棠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繼續往後翻。九月、十月、十一月,沒有再出現這個名字。但這個人來過一次,只一次,他找的是誰?
蘇棠把這頁登記簿複印了一份,夾進筆記本里。她沒有跟鄭科長多說什麼,道了謝,出了保衛科的門。她站在棉紡廠門口,看著對面的紡織廠。兩個廠之間只隔了一條馬路,走路不到五分鐘。一個紡織廠的人,跑到棉紡廠來找人,找了誰?為什麼只來了一次?他跟那兩個死者有沒有關係?
下午蘇棠去了紡織廠。她沒有去找沈硯之,直接去了保衛科。保衛科的王科長在,正蹲在門口修自行車,滿手油污。看到蘇棠,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蘇警官,又來查案子?」蘇棠把那張訪客登記簿的複印件遞給他。「王科長,這個人是你們廠的?」王科長接過複印件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劉建華?我們廠有叫劉建軍的,姓劉的也有不少,叫劉建華的沒有。會不會是假名字?」蘇棠把複印件收回來。假名字。來訪登記可以隨便寫,沒人核實。這個人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誰。
「王科長,你們廠有沒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職工,圓臉,黑皮膚,眼睛不大,鼻子有點塌,說話帶鄉下口音?」蘇棠把那張畫像拿出來。王科長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見過。要不你問問倉庫那邊?那邊人多,接觸的人雜。」
倉庫在廠區最裡面,是一棟灰色的平房,門口停著幾輛叉車。蘇棠推門進去,裡面堆滿了布匹和紗錠,空氣中瀰漫著棉絮的味道。角落裡有一張桌子,桌上堆著帳本和單據,一個年輕人正趴在桌上記帳。
蘇棠走過去,把畫像遞給他。「你見過這個人嗎?」年輕人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他叫小張,是倉庫的記帳員,沈硯之的同事。蘇棠上次在婚宴上見過他。小張把畫像翻來覆去看了看,忽然「哦」了一聲。「這個人我沒見過,但硯之哥可能見過。他記性好,廠里的人他基本都認識。」
回到分局,趙春梅正在整理第二起案件的現場照片。她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攤在桌上,用放大鏡看。蘇棠湊過去,趙春梅指著一張照片。「你看這個。」照片拍的是第二個死者的鞋底。紅鞋,鞋底花紋清晰,但有一處磨損,不是穿出來的,是蹭的。
「這是在哪裡蹭的?」蘇棠問。趙春梅翻開現場勘查記錄。「屍體被發現的位置,巷子裡是水泥地,沒有這種紋路。這雙鞋的磨損是在別的地方造成的,穿在死者腳上以後才蹭的。」蘇棠拿過放大鏡看那個磨損的位置,在鞋底的前掌部分,有一道劃痕,深,不規則,像是蹭到了什麼粗糙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趙春梅。「兇手在別的地方給死者穿上鞋,然後把她運到巷子裡。路上的某個地方,有粗糙的地面。石子路,或者台階。」
趙春梅把現場照片重新翻了一遍。「第一起案件的鞋底也有磨損,但位置不一樣。第一雙的磨損在後跟,這一雙在前掌。不是同一種路面造成的。」
蘇棠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線。第一起案件的鞋底磨損在後跟,第二起在前掌。如果是同一個人幹的,為什麼磨損位置不一樣?兩個現場之間隔了將近一個月,兇手可能換了一條路,換了一個拋屍地點。也可能是兩個人的死因不同——一個先穿鞋後運,一個先運後穿鞋。蘇棠沒有急著下結論,把這些疑問暫時放在一邊。
晚上蘇棠回到家,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紅燒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碗蘿蔔絲湯。他把米飯盛好,筷子擺好,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蘇棠吃了幾口,忽然想起那張畫像,從筆記本里抽出來,放在桌上。
「沈硯之,這個人你見過嗎?」
沈硯之放下筷子,拿起畫像看了一會兒。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珠從左到右慢慢掃過那張臉。然後他把畫像放下,搖了搖頭。「沒見過。」他頓了頓,「但是——」
「但是什麼?」
「這個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一個背影。不是正臉,是背影。灰色棉襖,圓肩,走路有點拖地。」沈硯之想了想,「上個月,在廠門口的公交站。他站在那裡等車,我看了一眼,沒在意。」
蘇棠把畫像收回來。上個月,紡織廠門口的公交站。那個人在等公交車,從紡織廠門口經過的公交車,能去哪裡?城東、城北、城西,都有可能。蘇棠把這些信息記在腦子裡。
「你不是在查那個紅鞋的案子?」沈硯之問。
蘇棠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飯。沈硯之沒有再問。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把骨頭剔了,只剩肉。
吃完飯,蘇棠洗完澡出來,看到沈硯之還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面前攤著那本《機械製圖基礎》,旁邊放著一沓草稿紙,畫滿了齒輪和軸承。他看得很專注,手裡的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偶爾停下來翻一頁書。蘇棠沒有打擾他,拿了毛巾擦頭髮,坐在沙發上。電視機沒開,收音機也沒開,屋裡很安靜,只有他翻書的聲音和她擦頭髮的聲音。
她把頭髮擦到半干,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書桌前。沈硯之抬起頭看她,她把那張畫像放在他面前。「你之前說的,灰色棉襖,圓肩,走路拖地。你是在公交站看到的,還記得是哪一路公交車嗎?」
沈硯之想了想。「好像是三路。從紡織廠開往城東工業區的那一路。」
蘇棠把「三路公交車」寫在筆記本上。城東工業區,兩個死者的巷子都在城東。這個人住在城東,或者經常去城東。她合上筆記本,看著沈硯之。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不是熬夜熬的,是最近幾天看書太晚的痕跡。
「你複習得怎麼樣了?」
沈硯之低頭看著桌上的圖紙。「還行。就是有些公式記不住,得多練。」蘇棠看著那些圖紙,線條工整,尺寸標註清晰。他學東西很快,從七月份到現在,不到半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臨時工,到能畫出一張完整的機械圖紙。他從來沒有抱怨過難,也沒有說過累,只是每天晚上坐在那張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畫。
蘇棠伸出手,把那張圖紙轉過來,面對自己。她看不懂,但她看懂了那些線條里的認真。
「下個月考試,我送你去。」蘇棠說。
沈硯之抬起頭看著她,笑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