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來得很快。
他手裡提著勘查箱,身後跟著馬國良和孫志強,三個人幾乎是跑著進了院子。蘇棠已經站在了院子東南角,腳下踩著一塊顏色不一樣的磚。這塊磚比她站的那塊新一些,磚縫裡的水泥也比別處的白,像是一兩年內重新砌過的。她蹲下來,用手敲了敲,聲音是實的,下面是硬物,不是空的。但井不是空的,井是被填上的。硬物下面是土,土下面是石頭,石頭下面才是井底。如果井裡填了東西,這些東西會在土和石頭之間。
老錢蹲下來,把那些顏色不一樣的磚一塊一塊地撬起來。磚撬開以後,下面露出了一層碎石頭和水泥塊,再往下是夯過的土,土的顏色跟周圍的黃土不一樣,發黑,夾雜著碎磚屑和石灰渣。他用鏟子挖了幾鏟,土層鬆軟,一鏟下去就是一個坑。
「這口井不大,直徑不到一米。填井的人用了很長時間,一層一層地填,每填一層就夯一層,夯得很實。不是倉促乾的。」他用手鏟颳了刮坑壁,坑壁上有一層暗色的附著物,他用鑷子夾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石灰。有人在填井的時候摻了石灰,用來掩蓋氣味。」
蘇棠蹲在坑邊,看著老錢一鏟一鏟地挖。井越挖越深,挖到大約一米五的時候,鏟子碰到了硬物,聲音變了。老錢停了手,換成手鏟,一點一點地刮。土層下面露出了一截骨頭,灰白色,表面光滑,是一根股骨,人類的股骨。他用鑷子輕輕撥開骨頭周圍的土,股骨露出的部分越來越長。這是一根完整的股骨,不是碎的。老錢沒有把它取出來,而是用刷子把骨頭表面的土刷乾淨,又用噴壺噴了一層水霧,讓骨頭的紋理顯現出來。
馬國良蹲在坑邊,按了十幾下快門。快門聲在院子裡響著,像心跳監護儀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急促而規律。孫志強在旁邊鋪開白布,把從井裡挖出來的土一鏟一鏟地倒上去,開始篩。他的動作比上次快了很多,因為土裡有骨頭,不止一根,他不敢漏掉任何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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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杜德昌已經不在這裡了,他被關在看守所里,坐在一張鐵椅子上,面對著一面白牆。他不知道院子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口井正在被挖開,不知道那些被他填進去的東西正在重見天日。蘇棠看著院子東南角那個越來越深的坑,一根股骨,兩根,三根。不是一個人的,是多個人的。老錢用鑷子把骨頭一根一根地夾出來,按照位置擺放在白布上。他擺得很仔細,每一根骨頭都對應著人體的某個部位。
劉建國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走到蘇棠旁邊,把筆記本遞給她。上面記著剛才老何打電話來說的內容。
「王桂生的戶籍底冊上,有一行鉛筆備註,是戶籍民警一九七六年寫的——『經查,王桂生一九七五年底曾返回原籍,但未辦理戶口遷入手續,去向不明』。這行字被劃掉了,但鉛筆痕跡還在。」
蘇棠看著那行被劃掉的鉛筆字。「被誰劃掉的?」
「不知道。底冊在臨江縣局檔案室壓了四年,誰翻過,誰劃的,查不出來了。」
蘇棠把筆記本還給劉建國。她蹲下來,看著白布上那些骨頭。井裡的骨頭比山上的多,也比山上的完整。股骨、脛骨、肱骨、肋骨、椎骨,還有兩塊顱骨的碎片。老錢把骨頭一塊一塊地編號、拍照、裝袋,動作比上次熟練得多,但他臉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凝重。每多挖出一根骨頭,這個案子就重一分。
馬國良的相機快門聲停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孫志強篩土的沙沙聲。蘇棠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站在那個石墩旁邊。石墩表面磨得光滑,被人坐了不知道多少年。杜德昌坐在這個石墩上,面對著那口井,面對著那些被他填進去的東西。他在等,等下一個獵物上門,等這口井永遠不會被人挖開。
趙春梅從屋裡出來,走到蘇棠旁邊。「王桂蘭剛才說了一句——『井裡不止一個人』。」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蘇棠能聽到。
蘇棠看了一眼東南角的坑。老錢已經把坑挖到了將近兩米深,坑壁上全是石灰和泥土的混合層,一層一層的,像地質剖面。每一層代表一次填埋,每一次填埋代表一個人。她數了數那些層次,至少五層。加上山上的二號坑,加上一號坑,加上那個還沒有挖完的雞窩旁邊——數字在增加,每增加一個,牆上就要多釘一張卡片。
老錢從坑裡站起來,把鑷子放回勘查箱,摘下膠皮手套,走到周建國面前。他的膠皮手套上沾著泥土和石灰,沒有摘下來,就那麼戴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外科醫生做完手術站在手術台旁邊。
「周隊,井裡的骨頭初步判斷至少屬於三個人。完整的骨骼不多,大部分是散亂的,有人為肢解的痕跡。具體情況要等法醫鑑定。」他頓了頓,「這口井,還要往下挖。下面可能還有。」
周建國沒有看那個坑,他看的是蘇棠。「小蘇,去審杜德昌。現在。」
蘇棠沒有騎車,坐了老錢的吉普車去看守所。吉普車在路上顛簸,蘇棠坐在后座,手裡攥著筆記本。筆記本里夾著今天從井裡挖出來的第一根股骨的照片。她把照片抽出來看了幾秒,又塞回去。到了看守所,值班民警開了門,蘇棠穿過走廊,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一扇的鐵門,門上有編號。杜德昌在第十三號審訊室。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杜德昌已經坐在裡面了。他換了一身看守所的灰色衣服,不是自己的那件灰布褂子了。頭髮有點亂,下巴上的胡茬長出來一些,跟他之前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樣子判若兩人。他抬起頭看到蘇棠,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蘇棠注意到他的坐姿變了。之前他坐在審訊室里,背挺得筆直,像一截木樁。現在他的背微微佝僂著,肩膀內扣,整個人縮了一圈。不是說他的身體縮了,是他身上的那股勁泄了。那股支撐了他四年的、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農民的勁,在鐵門關上的那一刻,終於泄了。
蘇棠把照片從筆記本里抽出來,放在桌上,推到杜德昌面前。照片上是那根股骨,灰白色的骨頭躺在白布上,旁邊有一把捲尺,捲尺的刻度顯示這根骨頭有四十多厘米長。杜德昌看著那張照片,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眼角,是整個上眼瞼。
「你院子裡的井,我們已經挖開了。目前發現了至少三具屍骨。還在往下挖。」
杜德昌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看著桌面,不看她。
「杜德昌,你不說,我們也會把所有骨頭挖出來。法醫會復原每一具屍骨的身份。王桂生、王長河、劉大壯、馬國棟、孫寶山、李有田、趙三娃、陳德財——每一個名字,我們都會對上一具骨頭。你藏不住的。」蘇棠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朝上,讓白色的紙面對著杜德昌,「你現在說,算坦白。等法醫報告出來,等所有骨頭都挖出來,你再想說,就不算坦白了。」
杜德昌的嘴唇動了。不是說話,是抿了一下,抿得很緊,嘴唇都白了。蘇棠看著他,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就那麼看著他。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音變得像蟬鳴一樣刺耳。
杜德昌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王桂生,不是我殺的。是他先動的手。一九七五年,他來我家住,跟我借錢。我沒借,他罵我。我說你走吧,他不走。他拿了一把刀——」
他停住了。
蘇棠沒有接話。她讓那個停頓在那裡懸著,像一把沒落下來的鍘刀。杜德昌抬起頭,看著蘇棠,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疲憊。那種把一件事藏了四年、每一天都在擔心被人發現的疲憊,終於在這一刻,像決堤的水一樣,從他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他拿了一把刀,捅我。沒捅著。我奪了刀,捅了他。一刀。他倒了。」杜德昌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蘇棠要湊近了才能聽清,「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動的手。是他先拿的刀。」
蘇棠在他停頓的間隙插了一句話。「刀呢?」
「扔了。扔到河裡了。」
「哪條河?」
「城北那條河。石橋下面。」
蘇棠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城北的石橋,她知道那個位置,河水不深,但水流急。四年了,刀可能已經被沖走了,也可能還埋在河床的泥沙里。但這不是她現在要問的問題。她要問的不是刀,是人。「其他的人呢?王長河、劉大壯、趙三娃,他們也是先動的手?也拿了刀?」
杜德昌不說話了。他又變成了那堵牆,但那堵牆上已經有了裂縫,裂縫在擴大,用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在擴大。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都在抖。整個人像一台運轉了太久、終於開始散架的機器。
「王長河,是來要工錢的。」杜德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他說我欠他工錢,我說沒欠,他說我騙他。他推了我一把,我推回去,他撞到了石墩上,頭破了,血流了很多。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推了他一下。」
「然後呢?」
「然後他就死了。」
「趙三娃呢?」
「他想偷我家的東西。夜裡來的,被我發現了。他拿了一把鏟子,我奪過來——我不是故意的。」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每一個「不是故意的」後面,她都畫了一個問號。五個人,五個「不是故意的」。每一次都是別人先動手,每一次都是意外。但一個人的院子裡,不可能發生這麼多次意外。
「你從陝西回來以後,就開始從安平縣、臨江縣招人。是你寫信給他們,說有活干,工資高。你給他們開的工資確實高,不是騙人的。但等你把他們招來,幹了活,你要付工錢的時候,你就覺得他們拿得太多了。你不想給。你不給,他們就要。他們要,你就動手。」
杜德昌的手不抖了。整個人忽然靜止了,像一台被拔了電源的機器。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淺了。
蘇棠把筆記本合上。
「杜德昌,王桂蘭說了。她說你從一九七五年開始,就沒有停過。」
杜德昌抬起頭,看著蘇棠。他的眼睛裡最後那一點光滅了。
蘇棠站起來,把筆記本裝進布兜里。她沒有再看杜德昌,轉身走出了審訊室。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她走出去很遠,拐了彎,杜德昌的審訊室在身後關上了門,鐵門撞擊門框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像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