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關上之後,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蘇棠沒有馬上離開。她坐在那把鐵椅子上,把杜德昌最後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不是我一個人挖的坑。」挖坑。不是殺的人,不是埋的人,是挖坑。他在用詞上非常小心,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法庭上斟酌過的。「挖坑」不等於「埋人」,不等於「殺人」。這個人的謹慎已經刻進了骨頭裡,即使在防線開始崩塌的時候,他仍然在用最精確的語言為自己留後路。但他在說「不是我一個人」的時候,那句話里的「我」是主動的,「一個人」是被動的。他不是被迫參與,他是主動的參與者,只是不是唯一的一個。
蘇棠推開審訊室的門,走廊里的光湧進來。她走到周建國的辦公室,敲了門,推門進去。劉建國和趙春梅已經在了,三個人圍坐在周建國的辦公桌旁邊,桌上攤著今天的審訊記錄和搜查清單。
「他說『不是我一個人挖的坑』。」蘇棠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念了一遍杜德昌的原話。她抬起頭看著周建國,「他沒有說『不是我乾的』,他說的是『不是我一個人』。」
周建國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了。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擰開蓋,喝了一口水,沒咽,含在嘴裡含了兩秒,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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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周建國把缸子放下,「從搜查到現在,他老婆一句話沒說過。一個字都沒有。搜查的時候她蹲在院子裡,雙手抱著膝蓋,像一截木頭。帶走的時候她沒反抗,沒哭,沒喊冤,什麼都沒做。一個正常女人,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丈夫被抓走,她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她不說話,是因為她不敢說話。她怕說錯一個字,把自己也搭進去。」
劉建國補充了搜查中的發現。雞窩旁邊的血跡,化驗結果還沒出來,但從分布形態看,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多次滴落、多次覆蓋。雞窩的位置在院子西側,靠牆,從正房門口看不到,視覺死角。選在那個位置,不是隨機的,是選過的。
趙春梅拿出了在正房儲物間搜到的東西,放在桌上——一條女式圍裙,藍底白花,上面有暗色的污漬,像是洗過很多次但沒洗乾淨。她把它裝進證物袋密封好,送去化驗。
老何的核查也有了眉目。杜德昌的老婆叫王桂蘭,跟他同歲,娘家在臨江縣柳河鄉。老何在臨江縣查了三天,翻了二十年前的舊檔案——王桂蘭的哥哥叫王桂生,比她大三歲,一九七五年失蹤,沒有報案記錄,沒有卷宗,只有一個戶籍底冊上的備註——「一九七五年走失,下落不明」。王桂蘭的哥哥失蹤後不到半年,杜德昌開始蓋紅磚房。一年後,杜德昌去了陝西。王桂蘭的哥哥失蹤——杜德昌蓋房——杜德昌去陝西——杜德昌加高院牆——有人失蹤。五件事的時間線咬合在一起,像五塊齒輪,一個轉,全部跟著轉。
蘇棠把這些信息消化了幾秒。王桂蘭的沉默,從搜查開始就沒有開口說過的沉默,不是無辜者的沉默,是知情者的沉默。她什麼都知道,但她選擇了閉嘴。她在保護自己,還是在保護杜德昌?還是——在保護另一個人?
蘇棠向周建國提出申請,明天上午提審王桂蘭。周建國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蘇棠和趙春梅走進審訊室的時候,王桂蘭已經坐在裡面了。她穿著一件灰色褂子,頭髮用黑卡子別著,有幾縷散落在額前。她坐在那把鐵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跟杜德昌一模一樣。蘇棠心裡沉了一下——不是巧合,是長期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被同一個人訓練出來的反應。杜德昌訓練她怎麼坐,怎麼站,怎麼不說話。
趙春梅先開口,問了一些基本情況——姓名、年齡、籍貫、家庭住址。王桂蘭回答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在叫。蘇棠從證物袋裡拿出那條藍底白花的圍裙,放在桌上。
王桂蘭看著圍裙,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圍裙上的污漬,我們已經送去化驗了。」
王桂蘭低著頭,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看蘇棠。蘇棠從筆記本里拿出一張照片,是王桂蘭哥哥王桂生的戶籍底冊複印件。她把照片放在圍裙旁邊。
「王桂生,你的哥哥,一九七五年失蹤。」
王桂蘭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照片上。她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上下抖,是嘴角往兩邊扯,像是在忍住什麼。蘇棠把王桂生的照片推到更近的位置,推到王桂蘭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王桂蘭沒有伸手。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大約十秒鐘,然後眼睛裡開始有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光。
「他是你哥。你不可能不關心他去了哪裡。」蘇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送到了王桂蘭的耳朵里,「你不想說沒關係,但我們遲早會查出來。你哥不是你一個人牽掛的人,他還有別的親人。那些親人也在等他。等了很多年了。」
王桂蘭的頭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幾乎碰到胸口。她的肩膀在抖,很輕微的抖,像秋天樹上最後一片葉子。
「我哥——」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斷續,「我哥……不是我害的。」
「誰害的?」
王桂蘭不說話了。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但她咬著嘴唇,咬到嘴唇發白。
趙春梅站起來,走到王桂蘭身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是控制,是安撫。王桂蘭的肩膀在趙春梅的手掌下顫了一下,然後慢慢松下來。
「你不用怕。你把你知道的說出來,你是證人,不是嫌疑人。」
王桂蘭抬起頭,看了趙春梅一眼,又看了蘇棠一眼。她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像很久沒有睡過覺。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
但蘇棠在她的聲音里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信息——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東西。不是解脫,是把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放在了嘴邊,只差最後一口氣把它吹出來。
蘇棠把王桂生的照片收了起來,把圍裙也收了起來。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蘇棠能聽到王桂蘭的呼吸聲——急促,不均勻,像跑了很遠的路。蘇棠沒有催她,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道亮線。
「你不說,我們也能查出來。那條圍裙上的污漬,雞窩旁邊的血跡,院子裡的每一塊磚,我們都會翻一遍。你哥的失蹤,我們也會查。你已經憋了很多年了,你不累嗎?」
王桂蘭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沒有聲音的哭,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袖子濕了一片。
「一九七五年。」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那年我哥來我家住,住了幾天。有一天,他跟德昌吵了一架。吵了什麼,我不知道。我在廚房,聽到他們在院子裡吵,聲音很大。等我出來,我哥已經不在了。德昌說他走了,回臨江了。我寫信回娘家問,娘說我哥沒回來。我又問,娘說還是沒回來。我問德昌,他說『他那麼大個人,丟不了』。」
王桂蘭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後來,德昌開始蓋房子。蓋房子的錢,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他說是借的。我問誰借的,他說『你別管』。」
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蘇棠看著她,那張被淚水打濕的臉上,有一種東西比眼淚更刺眼——她早就知道了。從一九七五年她哥哥消失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但她不敢問,不敢查,不敢想。她選擇了一輩子閉嘴。
「王桂蘭,你哥哥的事情,我們一定會查清楚。但我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杜德昌除了你哥哥,還有沒有害過別人?你看到過什麼?聽到過什麼?」
王桂蘭不說話,只是哭。趙春梅遞給她一塊手帕,她接過去,捂在臉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蘇棠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照片,是西山一號坑的顱骨照片。她沒有把照片給王桂蘭看,只是放在桌上,讓王桂蘭能看到照片的邊緣。
「我們在山上挖出了骨頭。不止一具。」
王桂蘭的手抖了一下,手帕從手裡滑落,掉在桌上。
「院子裡那口井——」王桂蘭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填了。三年前填的。」
蘇棠的筆尖停住了。井。院子裡有井。搜查的時候,院子裡確實有一塊地方鋪的磚跟別處不一樣,顏色新一些。他們注意到了,但還沒來得及挖。那口井的位置,在院子東南角,靠近廁所。如果井裡填了東西——蘇棠看了一眼趙春梅,趙春梅已經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走廊里的人說了一句話。
「去叫老錢。院子裡有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