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審訊室

2026-09-04 13:02:41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審訊室在分局二樓走廊盡頭,一間沒有窗戶的小屋。牆皮脫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張鐵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紋。蘇棠和劉建國坐在桌子的一邊,杜德昌坐在另一邊。手銬已經解開了,他的手腕上留著兩道紅印。

  杜德昌從被帶進來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坐在那把鐵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蘇棠注意到他坐的姿勢跟一般人不一樣——不是靠在椅背上,也不是往前趴著,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像一截立在田裡的木樁。這種坐姿不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是長期的自我訓練,把自己訓練成一堵不透風的牆。她在審訊室里見過這種坐姿,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見到,都意味著接下來是一場硬仗。

  劉建國先開口。他翻開筆記本,念了一遍杜德昌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齡、籍貫、住址。杜德昌回答了,每個問題都回答得很清楚,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劉建國合上筆記本,從桌上拿起一個證物袋,裡面裝的是那張火車票,江城到寶雞,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四日。

  「你去陝西幹什麼?」

  「打工。」

  「打什麼工?」

  「修水庫。」

  「誰介紹你去的?」

  「自己去的。」

  「為什麼選眉縣?」

  杜德昌停了一下。這是他在審訊中第一次停頓。蘇棠盯著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停下來的那一秒,比任何表情都說明問題。他在想——想怎麼說,想把這條線往哪個方向引。

  「聽說的。」他說。

  「聽誰說的?」

  「記不清了。」

  劉建國沒有追問,把證物袋放下,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材料,是西山一號坑的鑑定報告複印件。他把報告翻到第二頁,念了一段:「顱骨頂部有鈍器擊打造成的裂縫,為生前傷。肋骨多處骨折,為生前傷。頸部有銳器切割痕跡。」他念完,把報告放下,看著杜德昌。

  杜德昌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表情。蘇棠一直在看他,她的目光沒有從他的臉上移開過。她注意到他聽到「頸部有銳器切割痕跡」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不劇烈,但動了。他咽了一口口水。一個人在緊張的時候,喉嚨會發乾,會下意識地吞咽。即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身體也在出賣他。


  劉建國又拿起了第三份材料,是安平縣郵電局的那封信。他把信封正面朝上,推到杜德昌面前。

  「這是你寫的嗎?」

  杜德昌低頭看著信封,沒有伸手去拿。他看了大約五秒鐘,抬起頭。

  「不是。」



  「這兩份筆跡,我們送去鑑定。」

  杜德昌看著那兩張紙,沒有說話。但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跟上一次在院子裡蘇棠拿出照片時一樣。右邊眼睛,眼角外側,一條很細的肌肉在跳動。不是眨眼睛,是不受控制的肌肉痙攣。蘇棠見過這個。一個人可以控制臉上的每一塊肌肉,但他控制不了眼角那條細小的肌肉。那是最真實的反應,比任何表情都誠實。

  劉建國站起來,走到杜德昌身後,站在那裡不動。這是審訊中的技巧——一個人站在被審訊者身後,會造成一種無形的壓力,讓他看不見身後的人,不知道那個人在做什麼,會不自覺地緊張。蘇棠坐在杜德昌對面,她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劉建國站起來的一瞬間,他的肩膀微微聳了一下,然後是劉建國走到他身後,他的肩膀一直保持著那個微微聳起的高度,沒有放下來。

  「杜德昌,王長河你認識嗎?」

  「不認識。」

  「劉大壯呢?」

  「不認識。」

  「馬國棟、孫寶山、李有田、趙三娃、陳德財?」

  杜德昌沉默了幾秒。「不認識。」

  蘇棠把那些照片從證物袋裡拿出來,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王長河、劉大壯、馬國棟、孫寶山、李有田、趙三娃、陳德財。七張照片,七張臉。她把照片排成一排,推到杜德昌面前。

  「這些人,你都說不認識。但他們的信在你抽屜里,他們的照片在你抽屜里,他們的衣服在你家裡。」

  杜德昌看著那排照片。他的目光從左到右,從王長河看到陳德財,又從陳德財看回王長河。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個人在認真地看一幅畫。看完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面上。


  「他們來我家打過工。」

  蘇棠的筆尖停了。「打過工?」

  「嗯。」

  「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去年,今年。」

  「來幹什麼?」

  「幫工。翻地,收莊稼,修房子。」

  「修房子?修什麼房子?」

  杜德昌沉默了兩秒。「院牆。」

  蘇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院牆。一九七七年加高的院牆。他招人修自己的院牆,修完以後,那些人就不見了。她想起老何查到的孫德勝——五保戶,一九七七年失蹤,最後出現的地點是杜德昌家附近。孫德勝會不會也來修過院牆?修完院牆之後呢?

  「那些人幫完工以後呢?」

  「走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你的院牆上,有沒有留下他們的名字?」

  杜德昌看著蘇棠。這是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問題。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沒有。」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院牆」兩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院牆,一九七七年加高,孫德勝參與過,現在杜德昌承認他招人修過院牆。但是那些修院牆的人,去了哪裡?如果他們走了,為什麼他們的衣服會留在杜德昌家裡?為什麼他們的信會留在杜德昌的抽屜里?為什麼他們的照片會藏在夾層里?蘇棠把這些話放在心裡,沒有問出來。審訊不是問得越多越好,是問在點子上。現在還不是問這些問題的時候,現在是要他開口,只要他開口,他就會越說越多,越多漏洞越大。

  敲門聲響了兩下,趙春梅推門進來。她走到蘇棠旁邊,俯下身,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蘇棠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趙春梅說完,直起身,看了杜德昌一眼,轉身出去了。

  蘇棠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門,跟趙春梅在走廊里說了幾句話。她故意讓門開著,讓杜德昌能看到她在跟人說話,但聽不清在說什麼。說完,她關上門,回到座位上。她從桌上拿起那份西山一號坑的鑑定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西山一號坑的顱骨,我們正在做顱骨復原。到時候,那個人的臉會出現在報紙上,會有人認出他。他的家人會來認領他。他有名字,有家,有人等他回去。」

  杜德昌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瞳孔放大了。檯燈的光照在他的眼睛裡,蘇棠看到了那個變化。她想起西山那個坑,一米八長,七十公分寬,不到一米深。一個人被埋在裡面,身上只有薄薄一層土。如果不是那片松林密得沒人進來,早就被野獸刨出來了。埋他的人,不在乎他會不會被找到。

  劉建國從杜德昌身後走過來,重新坐到蘇棠旁邊。他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是西山二號坑拍的那張——石灰粉畫的白圈,中間是一個淺淺的坑,坑裡的土顏色很深。

  「二號坑的土裡,化驗出了人血。跟一號坑的顱骨DNA比對正在進行。」

  杜德昌看著那張照片,喉嚨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比上次更明顯。

  蘇棠把照片收了回來。審訊已經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杜德昌除了承認那些人「來打過工」之外,沒有承認任何實質性內容。但蘇棠不急。她不急是因為她知道,他的防線已經開始鬆動了。他從「不認識」變成了「來打過工」,這是一個巨大的退讓。一旦他開始退讓,他就很難再建立起那道牆。那些牆就像他家裡的院牆一樣,砌起來用了好幾年,但拆掉它,只需要從一塊磚開始鬆動。

  劉建國站起來,把那幾封信、照片、衣服、斧頭、繩子全部收進帆布包里。杜德昌看著他把東西收走,眼珠跟著那個包轉了一圈。蘇棠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捻著,不是敲,是捻,像在捻什麼東西。他的指甲縫裡沒有泥,洗得很乾淨,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捻,捻到指尖發紅。

  審訊持續到中午。杜德昌後來再也沒有說「不認識」,他說的是「不知道」「記不清」「也許吧」。從否認到模糊,是一個質的改變。否認是築牆,模糊是牆上的裂縫。裂縫一旦出現,牆就不穩了。

  劉建國看了蘇棠一眼,蘇棠點了點頭。他們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材料。杜德昌也站了起來,鐵椅子在地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聲。他的手銬被重新銬上,劉建國拉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杜德昌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著蘇棠。

  「你說的那個坑,不是我一個人挖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屋子裡很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棠看著他。「還有誰?」

  杜德昌轉過頭,看著前方,不再說話了。劉建國拉著他出了門。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的,遠了一些,拐了個彎,聽不見了。

  蘇棠坐在審訊室里,一個人。檯燈還亮著,綠色的燈罩,玻璃上的裂紋在燈光下像一道閃電。她看著空蕩蕩的鐵椅子,想著杜德昌最後那句話——「不是我一個人挖的。」還有誰?他老婆?還是別的什麼人?如果還有同夥,這個案子就不只是杜德昌一個人了。

  她站起來,關了檯燈。審訊室陷入黑暗。

  蘇棠推開門,走廊里的光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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