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下來的那天晚上,蘇棠沒有回家。
(請記住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坐在辦公室里,把明天要進杜德昌家的每一個步驟都寫在紙上。第一步,控制杜德昌及其配偶,防止銷毀證據。第二步,從外到內逐層搜查,先院子,後正房,再偏房和倉庫。第三步,重點排查地面是否有新翻動的痕跡、牆壁是否有夾層、家具是否有暗格。第四步,尋找筆跡樣本,對比安平縣那封信上的字跡。第五步,尋找失蹤者的隨身物品——衣服、工具、行李、任何可能屬於外人的東西。她把這五步寫在卡片上,按順序釘在牆上,然後在每一張卡片下面留出空白,明天每完成一步就寫下發現了什麼。
周建國進來的時候,她正對著那五張卡片發呆。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把一包煙放在她桌上。「大前門,留著提神。」
蘇棠沒有抽菸。她把煙放在抽屜里,繼續盯著那五張卡片。杜德昌會怎麼應對?她把自己放在杜德昌的位置上想。如果她是杜德昌,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她知道警察總有一天會來。她會怎麼做?她會把所有證據銷毀。燒掉信件,處理掉衣物,把院子裡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全部清理一遍。但她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跡都清理掉。痕跡總會有殘留,總會有她忽略的地方。蘇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她忽略的地方。
凌晨三點多,蘇棠趴在桌上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杜德昌家的院子裡,院子中間有一個石墩,石墩上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她想走過去,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那個人影開口說話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松枝。「你來了。」蘇棠猛地抬起頭,醒了。
天亮之前,她洗了把臉,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穿上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章正了正,帽子端端正正戴好。她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不是前世那個省廳大隊長的影子,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警的影子。這個影子還年輕,但眼睛裡的東西不年輕了。那裡面有十二年刑偵經驗堆出來的沉著,有見過太多現場之後磨出來的冷靜。
七點整,分局門口集合。周建國、劉建國、趙春梅、老何,加上蘇棠,五個人。市局技術科的老錢帶了馬國良和孫志強,開著那輛軍綠色吉普車跟在後面。一共八個人,三輛自行車,一輛吉普車,從分局出發,往北去了。
到紅旗公社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八月初的陽光還是熱的,但不像七月那樣毒辣,照在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暖。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到警車和這麼多穿警服的人,都站了起來,手裡的蒲扇不扇了。
杜德昌家的鐵門關著。周建國走在最前面,敲了三下。沒人應。他又敲了三下,比剛才重了一些。門裡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鐵門從裡面開了,杜德昌站在門後,穿著一件灰色對襟褂子,腳上是一雙布鞋,沒穿襪子。他看了周建國一眼,看了劉建國一眼,看了蘇棠一眼,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不多不少,剛好夠認出每一個人。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周建國亮出搜查令。「杜德昌,因涉嫌多起人口失蹤案,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有關規定,現依法對你的住所進行搜查。請你配合。」
杜德昌看著那張紅頭文件,看了兩秒鐘。然後他往旁邊讓了讓,讓出了門口的位置。蘇棠走進去的時候,路過他身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早上洗過手了,手還是濕的,指甲縫裡沒有泥,洗得很乾淨。
院子跟她第一次進來時一樣,磚鋪的地面,東邊堆著柴火,西邊是雞窩,中間放著一個石墩。但蘇棠注意到一個細節——柴火垛比上次來時矮了一些。不是用掉了,是被人動過,重新碼過。最上面幾層的柴火是新碼的,跟下面的顏色不一樣。蘇棠看了劉建國一眼,劉建國也注意到了,微微點了點頭。
周建國開始分工。「老劉,你帶小蘇搜正房。春梅,你跟老何搜偏房和倉庫。老錢,你帶人在院子裡勘查。我和馬國良搜外圍。」蘇棠跟著劉建國進了正房。正房有三間,中間是堂屋,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儲物間。堂屋不大,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年畫,是連年有餘,顏色已經褪了。桌上放著一個搪瓷茶盤,茶盤裡扣著幾個搪瓷缸子。劉建國拉開抽屜,裡面是幾本舊書、一沓舊報紙、一盒火柴、半包香菸。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拿出來翻看,再放回去。
蘇棠走進了臥室。臥室比堂屋更小,一張木板床,一個老式衣櫃,一個三屜桌。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枕頭是蕎麥皮的,枕巾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枕巾下面壓著一本書——是《毛澤東選集》,蘇棠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著「杜德昌,一九七五年購於江城新華書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她把這本書裝進了證物袋,這是筆跡樣本。
衣櫃的門開了。裡面的衣服不多,幾件灰布褂子、幾條黑布褲子、一件藍布褂子。蘇棠把每一件衣服都拿出來抖開看了一遍,在衣服口袋裡摸索。最後一件灰布褂子的口袋裡摸到一張紙片,掏出來一看,是一張火車票。江城到寶雞,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四日。蘇棠把火車票裝進證物袋。三屜桌的抽屜上了鎖。鎖是老式的鐵掛鎖,不大。蘇棠沒有撬,把整張桌子搬到一邊,讓馬國良進來拍照固定。馬國良拍了照,用鉗子剪斷了鎖鼻。抽屜里放著幾樣東西——一個鐵盒子、一沓信紙、一瓶墨水、一支鋼筆。蘇棠先拿出鐵盒子,盒子是舊餅乾盒,紅雙喜牌,漆皮掉了大半。她打開盒子,裡面裝著幾封信,用橡皮筋箍著。她把信拿出來看——寄信人地址寫的是安平縣、臨江縣、紅旗公社。收信人都是杜德昌。她抽出第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了,摺痕處快要斷了。信上寫著:「杜師傅,你上次說的事,我想好了。我去。什麼時候走?你定個日子。王長河,五月十二日。」
蘇棠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沒有抖,但心臟跳得很重。王長河寫給杜德昌的信。杜德昌留著的。他留著這些信。她一封一封地看。第二封是劉大壯的,第三封是馬國棟的,第四封是孫寶山的。每一封信都寫著同一件事——答應來,問什麼時候走,問工錢多少。每一封信的字跡都不一樣,但每一封信的收信人都是同一個人。杜德昌留著這些信,像是收藏品。蘇棠把五封信全部裝進證物袋,在證物袋外面寫上編號。
院子裡傳來老錢的喊聲。
蘇棠跑出去,老錢蹲在雞窩旁邊,用手鏟在刨地。雞窩已經被拆了一半,磚頭堆在一邊,露出下面的泥土。老錢用手鏟刮掉一層土,下面露出了一片暗紅色的東西,不是土的顏色。他用鑷子夾起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血跡。」
蘇棠蹲下來看。那片暗紅色的痕跡不大,巴掌大小,嵌在黃土裡,像是滲進去的,滲得很深。老錢用試紙貼了一下,試紙邊緣洇開了一圈淡紫色的暈。跟西山二號坑的試紙一樣。他用石灰粉在雞窩周圍畫了一個圈,把整片區域圈了起來。
「這個地方要挖。」
周建國走過來看了那個圈,轉過身,看著杜德昌。杜德昌站在堂屋門口,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蘇棠看著他,他的眼睛在看雞窩,看那個石灰粉畫的圈,看老錢蹲在圈裡用手鏟刮土。他的眼珠不動,像兩顆玻璃珠子。但他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發抖的那種顫,是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的那種顫。
劉建國從正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兜。布兜是軍綠色的,舊了,邊角磨得發白。他把布兜打開,裡面是幾樣東西——一把斧頭,斧刃上有暗色的漬跡;一卷繩子,繩子上有結;幾件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不是杜德昌的尺碼。蘇棠拿起一件衣服抖開,是一件藍色卡其布褂子,袖口有一個破洞,不大,小指甲蓋那麼大。她把褂子舉起來,對著光看。周老太太說的——去年秋天,一個穿藍色褂子的年輕小伙子從杜德昌家出來,袖口有一個破洞。就是這件。
蘇棠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褂子疊好,放回布兜里。轉身看著杜德昌,他的眼睛還在看雞窩,但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眨眼,是抽動。
老錢從雞窩那邊站起來,走到周建國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周建國的表情沒有變,但他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動作有點重。
「繼續搜。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漏。」
蘇棠回到臥室,把三屜桌的抽屜重新翻了一遍。抽屜里有夾層,她用刀片劃開底板,夾層里掉出幾張照片。黑白照片,邊角發黃,拍的是幾個不同的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在看鏡頭,有的沒看。照片背面寫著名字和日期。李有田,一九七八年九月。王長河,一九七九年五月。趙三娃,一九七九年六月。蘇棠把照片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每一張背面都有字,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人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她站起來,走出臥室,走到杜德昌面前。他把照片遞過去。
「這是你拍的?」
杜德昌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蘇棠不知道他在看照片上的人,還是在看照片背面的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棠。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蘇棠預料中的任何一種情緒。
「是。」
蘇棠把他銬上了。手銬卡在手腕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院子裡響了一下,很脆,像敲了一下碗。杜德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鐵東西。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目光越過蘇棠,越過院子裡所有的人,落在西山的方向。蘇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看不見——院子外面是玉米地,玉米地後面是山。
蘇棠把杜德昌帶出了鐵門。村裡的老槐樹下站滿了人,馬德勝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拿著鋤頭,不知道是剛從地里回來還是要準備去地里。周老太太站在人群里,拉著旁邊一個婦女的手,嘴張著,沒說話。
蘇棠把杜德昌押上吉普車。
她轉過身,上了車。
吉普車發動了。蘇棠坐在后座,杜德昌坐在她左邊,劉建國坐在她右邊。杜德昌的手銬卡在手腕上,他不再看西山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他的手指不再抖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只剩下一個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