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收網

2026-09-04 13:02:40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蘇棠和劉建國在眉縣待了三天。三天裡,他們走訪了當年修水庫的工地舊址、公社檔案室、附近幾個村莊,找到了三個當年跟杜德昌一起修過水庫的民工。三個人的說法大同小異——杜德昌不愛說話,不跟人來往,但幹活不偷懶。其中一個人叫張德勝,六十多歲,腿腳不好,蹲在門檻上跟他們說話。他說的一個細節引起了蘇棠的注意。

  「杜德昌那個人,心細。修水庫要放炮,他跟著技術員學了幾天,自己就會了。雷管怎麼接,炸藥怎麼填,他比誰都學得快。」張德勝說著,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雷管的示意圖,「他後來不干雜工了,專門負責放炮。技術員說他幹得好,比別人穩當。」

  蘇棠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杜德昌在眉縣學會了使用雷管和炸藥。一個修水庫的民工,學會這個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學得比誰都快。她想起杜德昌家的院牆——紅磚牆,地基打得深,牆面砌得平整。那不是一個普通農民能砌出來的手藝,那是專業瓦工的活。杜德昌在眉縣學的,不只是放炮,還有蓋房。他在那裡待了三個月,學了三個月,然後回到江城,蓋了紅磚房,加高了院牆。他在眉縣學到的東西,都用在了自己家裡。

  第三天下午,他們準備返回寶雞坐火車。吳建設送他們到眉縣汽車站,站在車窗外跟他們告別,說了句「案子破了給省廳寫個報告」,車就開了。中巴車在土路上顛簸,蘇棠坐在最後一排,把筆記本翻開,把這三天收集到的信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杜德昌一九七六年三月來眉縣,六月離開。三月到六月,三個月。他學會了放炮、砌牆、寫信。他記住了這裡的地名、人名、路線。他回去以後,開始從安平縣、臨江縣這些地方招人。那些地方的人,不是他隨便選的——他在來眉縣的火車上路過安平縣,知道那裡窮,人多地少,男人外出打工的多。他選這個地方,不是巧合,是踩過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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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上,蘇棠和劉建國還是面對面坐著。這次車廂比來的時候擠得多,連過道里都站了人。一個農民挑著兩筐雞蛋擠在蘇棠旁邊,雞蛋的腥味混著汗味,車廂里的空氣又悶又濁。劉建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一下一下的,有節奏。蘇棠知道他在想事——他在把眉縣的三天和紅旗公社的半個月串起來,看哪條線能通。

  火車在夜裡穿行,窗外的風景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偶爾經過小站時,站台上昏黃的燈光掃過車廂,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慘白。蘇棠靠著車窗,玻璃冰涼,貼在太陽穴上,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些。她想起周建國說的話——「這個案子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還會有人去那個院子。」她想起趙春梅從安平縣打來的電話——「六月初,杜德昌去過安平縣郵電所。」六月初,距離現在已經快兩個月了。這兩個月里,他有沒有再招人?有沒有人又走進了那扇鐵門?


  到江城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多。天還沒亮,火車站的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等早班車的人在路燈下縮著脖子打盹。劉建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看了看手錶。「先回家洗把臉,七點到分局碰頭。」

  蘇棠沒回家,直接去了分局。辦公室的門鎖著,她開了門,拉亮燈,把帆布提包放在桌邊,走到那面牆前面。出發去陝西之前,牆上有三十多張卡片,現在還是三十多張。她把這三天新整理出來的信息寫在新的卡片上,一張一張地釘上去。一張寫著「眉縣修水庫,學放炮」,一張寫著「眉縣期間寫信多封」,一張寫著「返回後從安平縣、臨江縣招人」。她退後兩步看那面牆,卡片之間的線比以前更密了,從杜德昌的名字出發,輻射到每一個失蹤者,輻射到眉縣,輻射到安平縣和臨江縣。這張網已經織得差不多了,網眼越來越小,魚快兜不住了。

  早上七點,劉建國準時到了。他換了一身乾淨警服,頭髮還是濕的,看樣子回去洗了個澡。趙春梅比他晚到十分鐘,手裡拎著三份早點,油條和豆漿,放在桌上。老何從臨江縣趕過來,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鞋面上結了一層干泥巴,一走路就往下掉渣。四個人圍坐在那張破桌子旁邊,桌上是攤開的材料、筆記本、照片、地圖。周建國最後一個進來,把帽子掛在門後,坐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

  「都到齊了。開始吧。」

  蘇棠先把陝西的情況匯報了一遍。杜德昌一九七六年在眉縣修水庫,學會了使用雷管和炸藥,同時在那裡建立了聯繫網絡。回來後他蓋了紅磚房,一九七七年加高院牆,一九七八年開始招工。他招工的對象主要來自安平縣和臨江縣——這兩個地方是他從眉縣回江城的路上經過的,他對那裡熟悉。招工的方式是通過寫信,信上寫「有活干,工資高,來不來」。劉建國接著匯報了紅旗公社的走訪情況。他已經把杜德昌家方圓一公里所有住戶全部走了一遍,整理出了一份詳細的走訪記錄。記錄顯示,從一九七八年到現在,至少有三個人在杜德昌家附近出現過之後再無音訊——除了已經記錄在案的失蹤者,還有兩個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報案記錄中,可能是外地來的,家人沒有報案。

  趙春梅匯報了安平縣的情況。她已經把那三個失蹤者的家屬再次走訪了一遍,把三家人約到一起座談,互相補充信息。通過座談,她整理出了一份杜德昌可能接觸過的人員名單,一共七個人,都是安平縣和臨江縣的手藝人——瓦匠、木匠、粉刷工。其中四個人已經失蹤,另外三個人下落不明。


  老何匯報了臨江縣的情況。他已經把孫德勝的社會關係全部查了一遍,發現孫德勝失蹤前曾經跟杜德昌有過接觸——不止一次,至少三次。有人看到孫德勝去杜德昌家幫過工,乾的是翻修院牆的活。翻修院牆。蘇棠的耳朵豎了起來。杜德昌家的院牆是一九七七年加高的,孫德勝可能參與過加高院牆的工程。如果他參與了,他就是最後一個看到院牆裡面有什麼的人。蘇棠問老何孫德勝現在在哪裡,老何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知道。一九七七年冬天失蹤,到現在快兩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周建國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缸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一個一個的,不快不慢。

  「現在的情況是——證據鏈條還差最後一環。杜德昌跟這些失蹤者之間的聯繫,我們有,但不夠硬。信,沒有找到原件。目擊證人,只能證明他在某些時間出現在某些地方。山上的骨頭,一號坑的顱骨和肋骨、二號坑的血跡和碎布,化驗結果還沒完全出來。但是——」他頓了頓,「我們沒有時間再拖了。今天,向市局申請搜查杜德昌家。理由——涉嫌多起人口失蹤案,山上有疑似屍骨,有重大作案嫌疑。這個理由,夠不夠?」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劉建國點了點頭,趙春梅跟著點頭,老何也說了一聲「夠了」。蘇棠沒有說話,她在想那封信,那封從江城寄往安平縣的平信。信封上的字,杜德昌寫的。如果能在杜德昌家裡找到筆跡樣本,比對信封上的字,那是一條線。如果能在杜德昌家裡找到失蹤者的物品——衣服、工具、隨身攜帶的東西,那是另一條線。如果能在院子裡挖出更多的東西——她沒有往下想了。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面,把杜德昌的卡片從牆上取下來,拿在手裡,看了看,轉過身,看著大家。

  「今天下午,我跟老劉去市局,當面跟處長匯報。小蘇,你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書面報告,下午之前交給我。春梅,你繼續聯繫安平縣那邊,確認那份名單上剩下三個人的下落。老何,你回臨江縣,把孫德勝的案子重新立案——不是走失,是失蹤,跟這個案子併案。」



  中午,蘇棠把報告交到周建國手裡,周建國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看了一遍。把報告合上,塞進牛皮紙信封里,站起來拿帽子。「老劉,走。」

  蘇棠站在窗口,看著周建國和劉建國騎上車出了分局大門,拐上馬路,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里。他們的背影一前一後,一個寬,一個窄,像兩艘船開進了同一條河道。她沒有下樓,站在窗口,手指在窗台上畫著圈。她在想杜德昌家裡會有什麼。那些失蹤者的東西,會不會還留在那裡?衣服,工具,行李,會不會被燒了、埋了、扔了?還是——他會留著?有些人會把受害者的東西留下來當紀念品。這是一種心理變態,不是每個殺人犯都有,但有的有。如果杜德昌有,那這些東西就在他家裡某個地方藏著。

  下午四點多,周建國和劉建國回來了。周建國把帽子掛在門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是市局刑偵處的紅頭文件,上面印著幾個字——「搜查令」。蘇棠拿起來看了一眼,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等了太久了。從她第一次在紅旗公社看到那個紅磚院子到現在,將近一個月,三十天,走訪了幾十戶人家,翻了幾百份檔案,騎了上千公里的路。現在,可以進去了。

  周建國看了大家一眼。「明天一早,進杜德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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