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眉縣

2026-09-04 13:02:40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眉縣在寶雞以東,坐汽車要兩個多小時。路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中巴車顛得厲害。蘇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劉建國坐在她旁邊,吳建設坐在過道另一邊。吳建設從上車就開始睡,頭靠在玻璃上,隨著車身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撞著窗框,撞到第三下的時候他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換了個姿勢又睡過去了。蘇棠看著窗外,秦嶺的山脈在這裡變得低矮了一些,山上的樹不像寶雞那邊那麼密,露出一片一片的黃土坡。

  眉縣公安局在縣城的主街上,一棟灰磚三層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油漆已經斑駁了。吳建設領著他們進去,跟值班室的人說了一聲,直接上了三樓。刑偵股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一個三十出頭,光膀子穿一件背心,在擦一把手槍。看到吳建設進來,兩個人都站了起來。頭髮花白的老同志姓趙,趙德明,是刑偵股的股長,在眉縣公安局幹了二十三年。擦槍的那個姓范,范衛東,是股里的骨幹,幹了八年。

  趙德明跟他們握了手,把手裡的報紙疊好放在桌上。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和卷宗,但每一樣都放得很整齊,邊角對齊。「省廳昨天打過電話了。一九七六年外來民工的登記底冊,我們昨天已經從檔案室翻出來了。」他轉過身,從柜子里搬出一摞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用毛筆寫著年份,1976年的有四個,每個都鼓鼓囊囊的,塞滿了紙。蘇棠看著那摞信封,想起紅旗公社檔案室那個落滿灰塵的架子。一樣的東西,在兩個不同的地方,隔著上千公里,記錄著同一個人。

  蘇棠和劉建國各拿了一摞,開始翻。登記底冊是用一種很薄的紙印刷的,上面印著表格,手填。每一條記錄包括姓名、年齡、籍貫、來眉縣時間、工作單位、離開時間。蘇棠從第一本開始翻,一頁一頁地看,不跳。劉建國從最後一本開始翻,兩個人相向而行,像兩把梳子從兩頭往中間梳。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蘇棠的手指停住了。杜德昌,男,一九二九年生,籍貫江城市紅旗公社。來眉縣時間: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五日。工作單位:眉縣紅旗公社——跟江城的紅旗公社名字一模一樣。離開時間:一九七六年六月二十日。

  蘇棠把這行字看了兩遍。杜德昌來陝西,去的不是隨便什麼地方,是一個跟他的村子同名的地方。紅旗公社,紅旗公社。隔著上千公里,兩個名字一樣的公社。這不是巧合。他可能是聽說了這個地方,特意來的。一個跟他家鄉同名的地方,讓他覺得親切,覺得安全。他在那裡待了三個月,幹了什麼?登記底冊上「工作單位」一欄寫的是「眉縣紅旗公社」,但後面沒有寫具體幹什麼。蘇棠把這張登記表抽出來,遞給劉建國。劉建國接過去,看了一眼,抬起頭看了趙德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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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股長,這個『眉縣紅旗公社』下面,有沒有更細的記錄?」

  趙德明走過來,彎下腰,在柜子里又翻了翻,翻出一個藍色的硬殼本子,是一九七六年的工作筆記,封面上寫著「眉縣紅旗公社民兵連」。他翻開,一頁一頁地找,翻到中間一頁,停了。「在這裡。一九七六年三月,眉縣紅旗公社從外地招了一批民工,修水庫。名單上有這個人。杜德昌,工種——記的是『雜工』。幹了三個月,六月底結帳走的。」

  修水庫。杜德昌在眉縣修了三個月水庫。他在這裡學會了什麼?蘇棠不知道。但修水庫是一個大規模的工程,要挖土、運石、築壩,要用到炸藥——不是隨便想想的那種,是真實的工程需求。水庫工程需要開山炸石,需要雷管、炸藥。這些物資在那個年代管理雖然嚴格,但工地上的用量大、進出頻繁,少幾根雷管、幾管炸藥,不容易被發現。蘇棠把民兵連的登記表借走了,趙德明給她複印了一份,複印件是藍色的,字跡有點模糊,但能看清。她把複印件夾進筆記本里。

  從眉縣公安局出來,吳建設帶他們去了紅旗公社。紅旗公社在眉縣縣城以北,坐車四十分鐘。公社的院子比江城的小得多,一排平房,門口種著兩棵泡桐樹,樹下拴著一頭驢。公社主任姓王,叫王德勝,五十多歲,臉曬得黑紅,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袖口卷到胳膊肘。他看了省廳的介紹信,把他們領進了辦公室。

  「杜德昌?」王德勝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記得這個人了。七六年的事,太久了。那時候我還在大隊當會計,公社的事不太清楚。」他轉過身,朝門外喊了一嗓子,「老孫!老孫你來一下!」

  一個瘦小的老頭從隔壁屋跑過來,六十多歲,駝背,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王德勝說他是公社的老會計,一九七六年就在公社上班了。老孫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蘇棠和劉建國,不太敢進來的樣子。

  「老孫,七六年公社修水庫,從外地招的那批民工,你還記得嗎?」

  老孫想了想,點了點頭。「記得一些。那批人是從河南、陝西、湖北幾個地方招來的,有百十來號人,在水庫工地幹了小半年。」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你說的那個人——杜德昌?我記得。他話不多,幹活還行。但他不住工棚,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下了工就走了,不跟別人來往。」

  不住工棚,自己租房子。蘇棠的筆尖停了。一個外來的民工,不在工棚住,自己租房子,為什麼?他有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東西?


  「他租的房子在哪兒?」蘇棠問。

  老孫想了想,「在公社西邊,一個老鄉家裡。那老鄉姓李,叫李滿倉,三年前死了。他兒子還在,住在老地方,你們可以去問問。」

  李滿倉的兒子叫李建軍,三十出頭,在公社的磚瓦廠上班。蘇棠和劉建國找到他的時候,他剛下班,身上全是磚灰,臉上也撲了一層紅褐色的粉末。他蹲在自家院子門口洗臉,一盆水洗成了泥湯。聽說是問一九七六年的事,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站起來想了想。



  寫信。杜德昌在眉縣寫信。寫給誰?寫給他在江城認識的人?還是寫給他在陝西認識的人?蘇棠想起杜德昌的字,寫得好,一筆一划的。李建軍說的那句「他在寫信,寫了很多信」,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里,還沒擰,但已經對準了。杜德昌在陝西的時候就在寫信,回到江城之後繼續寫信。那些信,可能是他聯繫那些幫工的方式。一封一封地寫,一個人一個人地聯繫。

  劉建國從帆布包里掏出杜德昌的照片——是從紅旗公社的檔案里翻出來的一張一寸照,黑白的,杜德昌穿著灰色對襟褂子,表情僵硬的,像是不太習慣拍照。他遞給李建軍。「你看看,是這個人嗎?」

  李建軍接過照片,湊近了看,又舉遠了看,看了好一會兒。「像。比現在年輕,臉沒這麼黑,但眉眼是這個人。尤其這個——他指了指照片上杜德昌的眼睛,「這個眼神,我記得。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你。」他把照片還給劉建國,擦了擦手,好像照片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下:眉縣期間,寫信多封。收信人待查。

  從李建軍家出來,天快黑了。吳建設帶他們去了公社的招待所,比寶雞那家還小,只有四間房。蘇棠住的那間窗戶朝北,能看到後面的一片玉米地。她站在窗前,看著玉米地在暮色里變成一片黑乎乎的輪廓。風吹過來,玉米葉子沙沙地響,跟江城西山上的松濤聲不一樣。松濤是悶的,玉米葉子的響聲是脆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她想起在西山挖出骨頭的那天,想起老錢蹲在坑邊用手鏟刮土的聲音,想起馬國良從土裡夾出碎布時鑷子輕微的咔嚓聲。那些聲音跟現在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過去還是現在。

  劉建國在走廊里叫她去吃飯。公社食堂已經沒飯了,吳建設帶他們去了街上唯一一家還開著門的麵館。麵館不大,四五張桌子,牆上貼著「禁止吸菸」的標語,標語下面坐著的幾個男人全在抽菸。蘇棠要了一碗臊子麵,劉建國要了一碗油潑麵,吳建設要了兩碗,說自己飯量大。面端上來,碗比蘇棠的臉還大,麵條粗得像筷子,上面蓋著厚厚一層臊子。她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劉建國把自己那碗吃完了,又把她剩下的半碗端過去吃了。吳建設把兩碗都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抹嘴。

  回招待所的路上,蘇棠走在最後面。眉縣的街道沒有路燈,只有兩邊的住戶窗戶里透出來的光,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亮斑。她踩著一塊亮斑走,踩到下一塊亮斑的時候,亮斑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像一隻手搭在那裡。

  她想起杜德昌在那個房間裡寫信的場景。一盞煤油燈,一張木桌,一沓信紙,一支鋼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字跡工整。那些信寄到了江城,寄到了臨江縣,寄到了安平縣。收信人打開信封,看到紙上寫著:「有活干,工資高,來不來?」來。那些人來了。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或者騎了半天的自行車,翻過山,走過土路,敲了那扇鐵門。鐵門開了,他們走進去,再也沒有出來。蘇棠停下腳步,站在路中間。前面的劉建國和吳建設已經走遠了,兩個人的背影在黑暗裡越來越小,像兩滴墨水滴進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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