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陝西的決定來得突然,但走得並不倉促。周建國在電話里跟省廳刑偵處溝通了將近半個小時,掛了電話之後,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趟,最後走到蘇棠面前。
「省廳同意了。陝西那邊省廳會安排人接應,你去寶雞市眉縣——杜德昌當年外出登記表上填的是這個地方。明天一早的火車,老劉跟你一起去。」
劉建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什麼也沒說,把帆布包從桌底下拎出來,開始往裡面裝東西——筆記本、鋼筆、手電筒、水壺、兩包大前門。他沒有問「為什麼是我」,也沒有問「去幾天」,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蘇棠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往包里塞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舊軍裝,那是他出差的行頭,疊得比她見過任何人疊的衣服都整齊。
趙春梅從安平縣打了電話回來。她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有點失真,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封信查到了。安平縣郵電所一九七九年五月份的信件收發簿上,有一封從江城寄往安平縣的平信,收件人是孫寶山。寄件人地址寫的是『江城市北郊』,沒有具體門牌號。但收發簿上有一行備註,是郵電所的人寫的——『寄件人自取掛號回執』。意思是寄件人沒有留詳細地址,但他自己會來郵電所問這封信有沒有送到。」
蘇棠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寄件人自取掛號回執。杜德昌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地址,但他要知道信有沒有送到。他去郵電所問過。郵電所的人可能記得他。
「春梅姐,安平縣郵電所的人有沒有說,那個寄信的人長什麼樣?」
趙春梅那邊停了一下。「說了。郵電所的老職工記得,那個人五十來歲,個子不高,黑黑的,說話帶江城口音,但不是城裡人的那種。來過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來問有沒有他的信,或者有沒有從安平縣寄回來的信。老職工說,他最後一次來,大概是今年六月初。」蘇棠在本子上寫下:六月初,杜德昌去過安平縣郵電所。六月初,趙三娃剛剛失蹤。他在等什麼?等趙三娃家裡有沒有來信找人?還是等下一個獵物?
晚上,蘇棠回了家。沈硯之在廚房裡,聽到門響,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她把布兜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飯還沒好,廚房裡飄出蔥花的香味。
「我要去一趟陝西。明天一早走。」
廚房裡的鍋鏟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了。「去幾天?」
沈硯之沒再問。他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是青椒炒肉絲和一碗番茄蛋花湯。他給她盛了飯,把筷子遞給她,自己坐在對面,端起碗來吃飯,吃得跟平時一樣慢。蘇棠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沒嘗出味道,又夾了一筷子。沈硯之把湯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有點燙,舌尖被燙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沒說。
吃完飯,蘇棠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她把衣服疊好,塞進一個軍綠色帆布提包里,又塞了筆記本、兩支鋼筆、手電筒、水壺。沈硯之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收拾,沒有進來,也沒有說話。她拉上提包的拉鏈,站起來轉過身,他還在門口站著,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內扣,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你在家,按時吃飯。」蘇棠說。
「嗯。」
「窗台上的花記得澆水。」
「嗯。」
蘇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想了想,沒什麼可說的了。她從他身邊走過去,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沒有掙開。他的手很涼,指尖微微顫著。
「蘇棠。」
「嗯。」
「注意安全。」
沈硯之說的是「注意安全」,而不是「注意身體」。蘇棠知道這兩個詞的區別。他說的是——那個院子,那片山,那些失蹤的人,你去查他們,但你自己不能出事。蘇棠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輕輕滑過去,像一把尺子,量了一下她的溫度。
「知道了。」
她轉過身,走進臥室,關了門。躺在床上,聽到他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碗和碗碰撞的聲音,筷子和筷子摩擦的聲音。這些聲音她聽了快一個月了,從來沒覺得它們有什麼特別。今天她聽得很仔細,每個聲音都聽出了不同的質地——瓷碗是脆的,搪瓷盆是悶的,鐵鍋是沉的。這些聲音填滿了這間兩室一廳的房子,讓它不像一個空殼子。
火車是早上七點二十的。蘇棠五點就醒了,起來的時候沈硯之已經在廚房了。他把早飯做好了——小米粥、饅頭、一碟鹹菜、一個煎蛋。煎蛋還是溏心的,蛋黃微微顫著,像剛睜開眼睛。她把粥喝完,把饅頭吃完,把煎蛋吃掉,把碗推到一邊。沈硯之把碗收走了,水池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
「我走了。」蘇棠站在廚房門口。
沈硯之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蘇棠拎起提包,出了門。樓道里的燈還沒滅,昏黃的光照在水泥樓梯上,她下了一層,停下來,從提包里摸出鑰匙,把門反鎖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了一下,她拔出鑰匙,下了樓。
劉建國已經在分局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灰藍色卡其布外套,不是警服,肩上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左手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個飯盒和一個水壺。蘇棠到了之後他看了她一眼,「走吧。」兩個字,沒多一句。
火車是綠皮車,從江城到寶雞要坐十幾個小時。蘇棠和劉建國面對面坐在硬座車廂里,車窗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煤煙和鐵鏽的氣味。車廂里人不多,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孩子一直在哭,哭得聲嘶力竭,婦女怎麼哄都哄不好。劉建國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飯盒,打開,裡面是饅頭和鹹菜。他把饅頭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給孩子。孩子不哭了,兩隻小手捧著饅頭,啃得滿臉都是渣。婦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聲道謝,劉建國擺了擺手,把剩下的一半饅頭塞進自己嘴裡。
蘇棠靠在車窗邊,看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秦嶺的山脈從平原上拔地而起,一層一層地疊上去,越遠越淡,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她想起西山,想起那片松林里挖出來的骨頭,想起杜德昌家的鐵門。陝西的這片山,跟江城的那片山不一樣。這裡的山更高,更陡,松樹更密。一九七六年,杜德昌一個人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來到這片山里,待了三個月。他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選這裡?她閉上眼睛,火車的節奏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咣當咣當的,把她搖進了半睡半醒之間。
到寶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寶雞火車站的站台很舊,水泥地面坑坑窪窪的,出站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燈泡上落了一層灰,光暈模糊。陝西省廳刑偵處派了一個人來接站,姓吳,叫吳建設,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警服,沒有戴帽子。他跟劉建國握了手,又跟蘇棠握了手,手掌粗糙,骨節粗大。
「眉縣公安局的人明天一早過來接你們。今天先在寶雞住一晚。」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陝西口音,「你們那個案子,省廳跟我打過招呼了。眉縣那邊一九七六年確實有一批外地來的民工,在山上修路、蓋房,幹了大半年。你們要找的人,要是真在那裡待過,應該能查到。」
吳建設把他們帶到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招待所,跟服務員說了幾句話,開了兩個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三屜桌,一個搪瓷臉盆架。被褥是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塊,但床單上有洗不掉的黃漬,蘇棠沒在意,把帆布提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把筆記本拿出來。劉建國站在門口,沒有進自己的房間,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根煙。
「明天到了眉縣,先去縣公安局,查一九七六年外來民工的登記底冊。如果有杜德昌的名字,順藤摸瓜,找他當年一起幹活的人。」
蘇棠應了一聲。劉建國走了,帶上了門。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蘇棠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翻著筆記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這半個月以來的所有線索——杜德昌的紅磚房,高院牆,鐵門,周老太太的藍色褂子,西山的一號坑、二號坑,安平縣的三封信,臨江縣的白骨。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但每一條線索都不夠硬。她缺的是直接證據——能證明杜德昌殺人的直接證據。沒有兇器,沒有目擊者,沒有認罪書,甚至沒有完整的屍體。她有的只是零散的碎片,要拼成一個完整的案子,她需要找到一把鑰匙。這把鑰匙,可能在陝西。
蘇棠關了燈,躺到床上。招待所的床比家裡的硬,枕頭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窗外的寶雞在夜色里安靜下來,遠處傳來火車汽笛的聲音,嗚嗚的,像一頭老牛的叫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睡意來得很慢,不是因為不困,是腦子裡那個聲音一直在轉——杜德昌在這裡幹了什麼?認識了誰?跟誰學會了那些本事?
她閉上眼睛。黑暗中,她看到一九七六年的杜德昌。三十六歲,不算年輕,但也算壯年。他背著行李從火車上下來,站在寶雞火車站的站台上,抬頭看著這片陌生的天空。他不知道三個月後他會回到紅旗公社,加高院牆,換鐵門,開始等。等那些跟他一樣背著行李從火車上下來的人,走進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