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一夜沒怎麼睡,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反而踏實了,像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沉到了水底。她起來的時候沈硯之已經在廚房了,粥在鍋里咕嘟著,他靠在灶台邊,手裡拿著那本《機械製圖》在看。她從他身後走過去的時候,他翻了一頁,目光沒有離開書頁,但身體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地方。她倒了杯水喝,水是溫的,他每天早上都會燒一壺水涼著,不燙嘴,也不用等。蘇棠握著搪瓷缸子站在廚房門口,看他把粥攪了攪,蓋上鍋蓋,轉過來說了一句「七點了」,意思是她該走了。
到分局的時候劉建國已經到了。他今天把那雙穿了四五年的舊皮鞋換成了黃膠鞋,鞋帶系得很緊,褲腿塞進襪子裡。蘇棠看到他的打扮就知道——今天要走路,走很多路。他旁邊站著馬國良,市局技術科的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馬國良今天沒帶勘查箱,背了一個軍綠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他是老錢派來的,老錢說西山那個坑周圍的區域還需要擴大搜索,市局人手不夠,讓馬國良跟著劉建國和蘇棠再跑一趟。馬國良話不多,見蘇棠進來點了點頭,然後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張西山的地形圖,是用描圖紙從軍用地圖上拓下來的,等高線密密麻麻。
「老錢說,昨天回去想了很久,覺得我們挖的那個坑可能不是唯一的。那片山地形複雜,溝溝岔岔多,能埋人的地方不止一處。他讓我今天去把坑周圍方圓一公里的區域全部走一遍,做地表勘查。」馬國良把地圖展開,指著上面用紅筆標出的幾個區域,「這些地方地勢低洼,土質鬆軟,人背著東西上山不會走太遠,埋在低處的可能性最大。」
劉建國看著地圖沒有說話,把地圖拿起來折了兩折,只露出西山那一塊,塞進帆布包的側袋裡。「走。」
三個人騎了兩輛自行車,劉建國帶蘇棠,馬國良自己一輛。到了西山腳下,鎖好車,徒步上山。早上的露水還沒幹,草葉上掛著水珠,走了不到一刻鐘蘇棠的褲腿又濕了。她想起第一次上山的那個早晨,也是這樣的露水,這樣的草,這樣的松枝刮過衣服的聲音。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知道那具骨頭躺在老錢的勘查箱裡,躺在市局法醫室的冷櫃裡,有了名字——雖然還不知道是誰的名字,但至少不是「無名氏」了。
馬國良走得很慢,他不是在爬山,是在勘查。他走三步停一步,蹲下來看看地面,用手撥開草叢,再用鑷子夾起來看看。蘇棠跟在他後面,看他從土裡夾出過鐵絲、碎玻璃、生鏽的鐵釘、半截搪瓷碗,每一樣都用紙袋裝好,在紙袋外面寫上編號和位置。這些東西跟案子可能沒有關係,也可能有關係,在沒有被排除之前,它們都是證據。蘇棠想起老錢說過的話——勘查現場的人,最怕的不是找不到東西,是漏掉東西。漏掉的東西永遠補不回來,現場只能勘查一次。
走了大約一小時,馬國良忽然停了。他蹲在一叢灌木後面,用手撥開枝條。蘇棠湊過去,看到地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跡,不大,巴掌大小,嵌在黃褐色的土裡,像一塊胎記。馬國良用鑷子輕輕撥了撥那片土,土是松的,比周圍的濕,顏色也深得多。他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張試紙,貼在土上。試紙是他在市局試劑室泡的,蘇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成分,但看到試紙貼上去之後,邊緣慢慢洇開了一圈淡紫色的暈。馬國良把試紙夾在本子裡,合上,站起來。
「回去化驗。」
他沒有說這是什麼,但蘇棠猜到了。血跡。人血還是動物血,要等化驗結果。但在這片遠離村莊的山上,在這片除了放羊的沒人會來的松林里,出現一片滲了血的土,合理的解釋不多。
馬國良在那片土周圍畫了一個圈,用石灰粉撒了一圈白線。他從包里拿出一卷皮尺,量了土坑的尺寸——長不到一米,寬不到半米,淺得幾乎看不出是個坑。他蹲在坑邊用手鏟挖了幾鏟,挖到二十公分深的時候,鏟尖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石頭的聲音是脆的,這個聲音是悶的。馬國良停了手,換成手鏟的尖端,一點一點地刮。土層下面露出了幾片碎布,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質地。他把碎布用鑷子夾起來,放進紙袋,在紙袋上寫:西山二號點,距一號坑東南方向約三百米,深度二十公分。
蘇棠蹲在旁邊,看著那個淺坑。二十公分深,不到一個手掌的長度。一個人被埋在這裡,身上只有薄薄一層土,如果不是這片松林密得沒人進來,早就被野獸刨出來了。埋他的人很匆忙,沒有時間挖深坑,或者——他不在乎。不在乎這個人會不會被找到,不在乎這個人有沒有人收屍。
劉建國站在一棵松樹下面,手裡拿著煙但沒有點。他看著馬國良把碎布收好,把土坑重新蓋上土,用枯枝和落葉做回原來的樣子。他的嘴唇動了動,蘇棠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
從山上下來,已經下午兩點多了。三個人在路邊吃了乾糧,劉建國從帆布包里掏出水壺,擰開蓋,先遞給蘇棠。蘇棠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被太陽曬的。她擦了擦嘴,把水壺遞給馬國良,馬國良擺了擺手,從自己包里掏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喝了一大口。
「回紅旗公社。」劉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今天不去村里了,去公社翻檔案。杜德昌一九七五年以前的經歷,公社應該有記錄。戶口底冊,社員勞動檔案,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紅旗公社的檔案室在公社大院最裡面的一間小屋,門是木頭的,鎖是鐵的,鑰匙在趙德厚手裡。趙德厚把鑰匙遞給劉建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檔案不能帶走,只能在屋裡看」。劉建國接過鑰匙,沒跟他多解釋,開了門。
檔案室很小,不到十平米,三面牆都是木架子,架子上摞著牛皮紙信封和線裝冊子,灰塵厚得像是從沒人進來過。蘇棠被灰塵嗆得咳了兩聲,劉建國已經走到最裡面的架子前,開始翻找。他找東西的方式跟他勘查現場一樣——不慌不忙,從第一排開始,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看。蘇棠從另一頭開始找,兩個人相對而行,在中間會合。
她找到了杜德昌的戶口底冊。一張發黃的卡片,上面用鋼筆寫著杜德昌的名字、出生年月、家庭成員、住址變動。她把卡片抽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上面寫著:杜德昌,男,一九二九年生,一九五三年結婚,配偶王氏。住址變動欄寫著「一九五八年從臨江縣遷入紅旗公社」,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記錄。沒有工作經歷,沒有外出記錄,沒有任何能告訴蘇棠「他一九七五年以前幹過什麼」的信息。她把戶口底冊放回去,繼續翻。
馬國良在另一個架子上翻到了一份勞動工分記錄,一九七五年的,紅紙封面,毛筆字寫著「紅旗公社第三生產隊一九七五年社員勞動工分登記冊」。他翻開,一頁一頁地找,找到了杜德昌的名字。杜德昌一九七五年全年的工分記錄——蘇棠湊過去看,發現一九七五年杜德昌的出工天數明顯少於其他社員。別人一年出工三百天以上,他只有兩百出頭。但那一年的秋天,他開始蓋房子。出工少的人,哪來的錢蓋房?
劉建國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一份已經發脆的簡報,是一九七六年臨江縣公安局下發的協查通報,上面印著黑體字標題:「關於加強對流動人口管理的通知」。劉建國把簡報放到一邊,繼續往下翻,翻到了一份手寫的名單,紙張泛黃,邊角捲曲,用回形針別在一起。第一頁抬頭寫著「紅旗公社一九七六年外出務工人員登記表」。劉建國的目光在那張名單上停了很久,然後遞給蘇棠。蘇棠接過來,從上往下看。第三行寫著:杜德昌,外出時間一九七六年三月,去向「陝西省」,具體地點空白,同行人員空白,備註欄寫著一個字——「無」。
陝西省。杜德昌一九七六年失蹤三個月,去了陝西。蘇棠把這張名單夾進筆記本里。趙德厚說檔案不能帶走,但沒有說不能抄。她翻開筆記本,把杜德昌那一行原封不動地抄了下來,連那個「無」字都沒落下。
三個人從檔案室出來,天快黑了。趙德厚還等在門口,接過鑰匙,鎖了門,轉身走了,沒有問他們找到了什麼。蘇棠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布兜里。陝西。杜德昌去陝西幹什麼?她想起孫寶山老婆說的那句話——孫寶山翻過一張照片,說「這個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如果那張照片是杜德昌呢?如果杜德昌和孫寶山在陝西見過面呢?孫寶山是安平縣人,安平縣在江城西邊,陝西在安平縣西邊,再往西。一條線。杜德昌從陝西回來以後,開始從安平縣、臨江縣這些地方招人。那些地方,是他去過的地方,是他熟悉的地方,是他知道哪些人家有壯勞力、哪些人家窮、哪些人家的男人會為了一個月四十塊錢的工資翻山越嶺的地方。
回城的路上,蘇棠坐在劉建國自行車的后座上,風吹過來,帶著玉米地的青草味和遠處工廠的煤煙味。她把筆記本從布兜里掏出來,在顛簸的車座上翻開,借著路燈的光看那行字——「去向陝西省」。她把「陝西省」三個字用筆圈了起來。她要去查這個省。查杜德昌在那裡幹了什麼,跟誰幹了,認識了什麼人。那些認識他的人里,有沒有人後來失蹤了。有沒有人再也沒有回來。
到分局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八點了。趙春梅從安平縣回來了,桌上的搪瓷缸子旁邊放著一摞材料。她看到蘇棠進來,直接把材料推過來。
「家屬座談。」趙春梅的聲音沙啞,說了太多話,嗓子已經劈了,「劉大壯的媳婦和馬國棟的老婆都說了一件事——介紹人去他們家的時候,騎著一輛自行車,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帆布包,帆布包上印著字。什麼字?她們記不清了。好像是——『紅旗』?還是『紅衛』?還是『紅光』?反正是紅什麼。」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涼茶,咽下去繼續說,「孫寶山的老婆說,孫寶山走之前那天晚上,在日曆上畫了一個圈。她去翻那本日曆——月份牌還在,那個圈還在。畫的日期是五月十七號。她不知道那天是什麼日子,但她記得那天孫寶山接了一封信。」
蘇棠的筆尖停了一下。「信?誰寫的信?」
趙春梅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她沒看過那封信,孫寶山看完就燒了。但她記得信封上的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字寫得很好看,一筆一划的,像練過。」
蘇棠放下筆。信封上好看的字。她想起沈硯之說過的那句話——「登記簿上那一頁,紙的邊上有撕過的痕跡,還有毛邊。」她想起杜德昌填寫的那些表格,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這個人,字寫得好看。不是農民那種歪歪扭扭的字,是認真練過的字。杜德昌會不會寫字?她去他家裡走訪的時候,他家裡有沒有紙筆?她在腦子裡回放那天的每一個細節——院子裡沒有,正房她沒有進去。他的屋子裡可能藏著紙筆,可能藏著信紙,可能藏著寫了字的信封。那些信,可能是他聯繫那些幫工的方式。在那個沒有手機、沒有傳呼機的年代,寫信是最常見的聯繫方式。他寫信給那些人,告訴他們這裡有活干,工資高,包吃住。那些人來了,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那些信,那些信封,那些寫了字的紙,如果還留著,就是證據。
周建國從外面進來了,把帽子掛在門後。他看了滿桌的材料,沒坐下,站著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明天老劉和春梅去安平縣,查那封信的來源。郵電所有記錄,查五月份從江城寄往安平縣的掛號信——不是掛號信也可能有記錄,郵電所的信件收發簿上都會登記。」第二句:「小蘇留在江城,去查杜德昌一九七六年去陝西的情況。市局那邊我打過電話了,他們會跟陝西省廳聯繫,先發協查函。」第三句:「馬國良今天從山上帶回來的那些東西,明天送到市局化驗。」
「這個案子,省廳開始關注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今天下午省廳刑偵處來了個電話,問紅旗公社失蹤案的情況。我說還在查,有進展會報。他們沒多問,但能打這個電話,說明上面有人在看。」
蘇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省廳關注,是壓力也是資源。壓力是——這個案子必須破,不能拖,不能出紕漏。資源是——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協調跨省能協調。她回到辦公室,把牆上的卡片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陝西省」三個字寫在一張新卡片上,釘在最中間。杜德昌一九七六年的去向,可能是連接所有線索的關鍵。
走廊里的燈已經關了,只有辦公室這盞還亮著。日光燈管有一根老化了,閃得比昨天更厲害,一明一滅的,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蘇棠盯著那根燈管看了一會兒,想起前世那個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想起那根報修了三次沒人來修的燈管。前世她死的時候燈管還在閃,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任何一根燈管閃到最後一秒。至少在燈管滅掉之前,她要給牆上那些名字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