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網眼

2026-09-04 13:02:39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趙春梅從安平縣回來的第三天,老何從臨江縣又送來一份材料。

  這份材料比之前任何一份都薄,只有一頁紙,但蘇棠把它看了四遍。紙是從派出所的登記本上撕下來的,邊角不齊,撕口參差,紙張發黃髮脆。上面用鉛筆記錄了三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是老何從檔案室一個從未歸檔的紙箱裡翻出來的——一九七六年,紅旗公社第三生產隊上報過一個失蹤人口,叫杜德昌。不是別人,就是杜德昌本人。

  蘇棠拿著那張紙,站在那面牆前面。她把這行字反覆讀了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一九七六年,杜德昌曾經失蹤過。記錄上沒有寫失蹤了多久,沒有寫去了哪裡,沒有寫是怎麼回來的,只有「上報」和「銷案」兩個詞。上報是一九七六年三月,銷案是一九七六年六月。失蹤三個月。一個農民,失蹤三個月,回來了,沒有人問他去了哪裡。在那個年代,一個人失蹤三個月不是什麼稀奇事,也許是去外地投親了,也許是去打工了,也許只是跟家裡鬧了矛盾出去散心。銷了案,就沒人再問了。但蘇棠的腦子轉了起來。一九七六年杜德昌失蹤,一九七五年他蓋了紅磚房。蓋房的錢從哪裡來?一九七六年他失蹤三個月,去了哪裡?一九七七年他加高了院牆。這三個時間點之間有沒有關係?她把一九七六年的那張卡片釘在牆上,跟一九七五年的紅磚房、一九七七年的高院牆釘在一起。三張卡片排成一排,中間的空白是她要填的。

  老何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他的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聳著。

  「我問過當年接手這個案子的民警,已經退休了,住在臨江縣養老院。他說,杜德昌回來以後,自己去派出所銷的案。問他去了哪兒,他說去外地親戚家了。哪個親戚?他說了一個名字,民警沒聽說過。沒有核實,銷了案就完了。」老何的聲音不大,每句話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個年代,這種事太多了。人回來了就行,誰管你去了哪兒。」

  劉建國一直沒有說話,靠在窗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敲的不是節奏,是一二三,一二三,像在數拍子,又像在想事情。

  「一九七六年,」他終於開口了,「全國都在幹什麼?」

   追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超實用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一九七六年,全國人民都在做同一件事——唐山大地震,毛澤東去世,文化大革命結束。那一年沒有人在乎一個農民失蹤了三個月。那一年失蹤的人太多了,多到一個人的消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連個聲音都沒有。


  周建國從桌上拿起那張紙,湊近了看。他的老花鏡沒戴,把紙舉得遠遠的,眯著眼睛。看了半晌,他把紙放下,抬頭的時候,目光落在牆上那三十多張卡片上,像在數數。

  「這個案子不能再拖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都聽清了,「再拖下去,還會有人去那個院子。那個院子還在,人還在,他不會停。」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慢吞吞的,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想清楚下一句話該怎麼說。

  「老劉,明天你跟小蘇再去紅旗公社。這次不是走訪,是排查。把杜德昌家前後左右所有的住戶全部走到,一戶不落。不是問『有沒有見過陌生人』,是問『一九七五年以來,杜德昌家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事』。」他頓了頓,「不正常的事,任何事。半夜亮燈,女人哭,狗叫,聞到怪味。什麼都行。」

  趙春梅站在窗戶邊,背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

  「安平縣那邊,我再去一趟。這次把劉大壯和馬國棟、孫寶山的家屬約到一起,座談。三個人分開說,跟湊在一起說,不一樣。分開的時候可能漏掉的,湊在一起互相提醒,說不定能想起來。」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另外,三家人里的其中一家說,孫寶山走之前,在家裡翻過相冊,翻到一張照片,看了半天。他老婆問他看什麼,他說『這個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照片上是誰,他沒說。他老婆記不清那張照片上是誰了,但她記得那張照片是從哪裡來的——是孫寶山早年在外面幹活的時候,跟工友的合照。如果杜德昌以前也在外面幹過活,會不會——」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劉建國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菸頭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間碾了一下,滅了。



  蘇棠回到了辦公室,把牆上所有的卡片取了下來,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排列。不是按照失蹤時間,是按照杜德昌的時間線。一九七五年蓋紅磚房——錢從哪裡來?一九七六年失蹤三個月——去了哪裡?一九七七年加高院牆——為什麼要加高?一九七八年有人失蹤——第一個人是誰?她把這些問題的卡片釘在最上面一行。然後在下面一行釘上失蹤者的卡片。每一張失蹤者卡片,都在杜德昌的某一張卡片下面找到了位置。一九七八年秋天,李有田失蹤,對應的是院牆加高之後的第一年。一九七九年春天到夏天,王長河、趙三娃、劉德厚、陳德財連續失蹤,對應的是院牆加高之後的第二年。時間線不是一條直線,是一個漏斗。越往後,失蹤的人越多,間隔越短。頻率在加快。漏斗的口子在收緊。


  蘇棠盯著那個漏斗看了很久。她想起前世學過的一個犯罪心理學概念——殺人犯的冷卻期。有些連環殺人犯在作案之後會有一段間歇期,幾個月,甚至幾年。間歇期越來越短,作案頻率越來越高。這是一種升級。隨著作案次數增加,兇手會越來越大膽,越來越熟練,越來越難以自控。杜德昌從一九七五年蓋房,到一九七八年第一次失蹤,間隔了三年。從一九七八年到一九七九年,間隔縮短到了一年。如果今年下半年還有新的失蹤者——她不敢往下想了。

  周建國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他跟劉建國說完話,走進來,看了看蘇棠,又看了看那面牆。

  「小蘇,不早了。回去休息。」

  蘇棠應了一聲,沒有動。周建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催她,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蘇棠還是沒走,她的眼睛盯著那張一九七六年的卡片——杜德昌失蹤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他去了哪裡?如果他以前在外面幹過活,認識了一些人,那他現在招來的那些幫工,是不是就是通過當年的關係網找來的?她拿起筆,在一張空白卡片上寫下一行字:一九七六年,杜德昌去向。然後把這張卡片釘在最中間,用紅筆在周圍畫了一個圈。這張卡片,可能是解開整個案子的鑰匙。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牆根,啪嗒一聲。蘇棠關燈,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她下了樓,騎上車。夜風已經涼了,八月的第一天,風裡帶著秋天提前來的消息。梧桐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沙沙地響,光斑在地上晃來晃去。她騎得不快,腦子裡還掛著那張卡片。

  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沈硯之坐在方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合上書,站起來走進廚房。廚房裡傳來煤油爐點火的聲音,鍋蓋碰鍋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麵出來,擱在桌上。面是清湯麵,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湯底是骨頭湯,她聞出來了,是前天燉排骨留的湯。

  蘇棠坐下來吃麵。沈硯之坐在對面,沒有問她案子的事,沒有問她今天去了哪裡,沒有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只是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涼了的水,偶爾端起來喝一口。

  「沈硯之。」蘇棠吃著面叫他。

  「嗯。」

  「如果一個人,失蹤了三個月,回來了,沒有人問他去了哪裡。你覺得他去了哪裡?」

  沈硯之看著搪瓷缸子裡的水。水面映著燈泡的影子,一明一暗的,像一隻眼睛在眨。

  「去了他不想讓人知道的地方。」

  蘇棠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了。她端著碗,看著碗底殘留的蔥花,把這句話含在嘴裡品了品。

  她放下碗,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了沈硯之一眼。他已經把碗收走了,水池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不急不慢。

  她關上臥室的門,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口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裡在畫另一張地圖——一九七六年,杜德昌失蹤三個月的路線圖。起點是紅旗公社,終點是未知。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她知道,那個地方一定跟他後來招來的那些幫工有關。也許是一個工地,也許是一個礦區,也許是一個勞力市場。他在那裡認識了一些人,記住了他們的名字,知道了他們的家鄉,了解了他們的家庭狀況。哪些人是有家有口的,哪些人是孤身一人的。哪些人失蹤了會有人找,哪些人不會。他花三個月的時間,給自己建立了一張網。網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是他後來篩選出來的獵物。

  蘇棠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在杜德昌家看到的那個石墩——墩面磨得光滑發亮,被人坐了不知道多少年。什麼樣的人,會在院子裡放一個石墩,天天坐在上面?一個等人的人。他坐在那個石墩上,等著下一個獵物上門。他從一九七五年開始等,等到了現在。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