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說過「不打草驚蛇」。但蛇在洞裡不出來,你得在洞口跺腳。
蘇棠和劉建國再次來到紅旗公社,這次沒有繞路,沒有蹲守,沒有從側面打聽。他們直接走到了杜德昌家門口。鐵門還是關著,但蘇棠注意到門環上有一層薄灰——不是很久沒人碰過的那種,是每天都有人碰、但今天還沒碰過的那種。門是開過的,今天開過。劉建國看了她一眼,伸手敲了門。不是拍,是敲,三下,不輕不重,像普通村民串門。敲門的聲音在鐵門上彈了一下,悶悶地散開了。
腳步聲從院子裡傳過來,不急不慢。鐵門從裡面開了,杜德昌站在門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對襟褂子,黑布褲,黃膠鞋。他看了劉建國一眼,又看了蘇棠一眼,目光在蘇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沒有驚訝,沒有緊張,就像看到一個意料之中的人。
「公安局的。」劉建國亮了工作證,「了解一下村里外來人員的情況。」
杜德昌往旁邊讓了讓。蘇棠走進去,這是她第一次進到這個院子。院子比她想像的大,也比她想像的整潔。地面鋪著磚,不像一般農家院子那樣泥土地,磚鋪得整整齊齊,縫隙里沒有長草。東邊堆著一摞劈好的柴火,碼得方方正正;西邊有一個雞窩,用磚砌的,頂上蓋著石棉瓦,幾隻在裡面咕咕叫。院子中間放著一個石墩,墩面上磨得光滑,像是坐了多年磨出來的。正房是三間,紅磚牆,灰瓦頂,門窗刷著綠漆。窗戶關著,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整個院子的氣質跟外面的土坯房不一樣——不是氣派,是封閉。像一個人把嘴閉緊了,什麼都不會往外說。
杜德昌的老婆從正房裡出來,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裝著擇了一半的菜。她看到蘇棠和劉建國,腳步停了一下,然後把盆放在院子裡的石墩上,轉身回了屋,沒有再出來。
「坐。」杜德昌指了指院子裡的兩條長凳。
蘇棠坐下來,劉建國站在旁邊,沒坐。他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和筆,翻開,筆尖點在紙面上,準備好記錄。蘇棠知道劉建國的用意——一個人站著,一個人坐著,坐著的人讓被詢問者放鬆,站著的人讓被詢問者感到壓力。兩個人,兩種姿態,一個人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他們的默契在這幾天的配合中已經長出來了,不用商量,不用眼神,自然就像左右手。
「杜德昌同志,你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招幫工的?」
杜德昌沒有馬上回答。他從褂子口袋裡摸出一包煙,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前年。地里的活忙不過來,我媳婦身體不好,一個人干不動。」
「招的都是什麼人?」
「外地的。本村的沒人願意來,工錢開不高。」
「通過什麼渠道招的?」
「托人介紹。有人來就干,沒人來就算了。」
蘇棠的筆記記得很快,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是原話。杜德昌回答得滴水不漏。不是那種支支吾吾、編不出來的漏洞,是那種每句話都想好了才開口的周全。這種周全本身就是一種信息。一個種地的農民,面對警察的問話,思路清晰,措辭得體,不慌不忙,不卑不亢。這不像一個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更像一個經歷過某種訓練或者某種場面的人。
「去年秋天,有個穿藍色褂子的小伙子從你家出來,你記得嗎?」
杜德昌彈了彈菸灰,動作很慢。
「記不清了。來的人多,走的也多。不常住的,我不記。」
「有沒有一個叫王長河的?臨江縣人,三十八歲,今年五月來的。」蘇棠的眼睛一直看著杜德昌,沒有離開過。她不是在等他的回答,是在等他的反應。
杜德昌的煙停在手指間,火柴燃燒的聲音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格外清晰。沒有。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不眨,嘴角不動,連拿煙的手都沒有抖。蘇棠前世見過太多嫌疑人,知道一個人在被問到關鍵問題時的反應只有兩種——控制過的,和沒控制過的。杜德昌的反應是控制過的。太控制了。一個人在聽到一個陌生名字的時候,正常的反應是思考——我認不認識這個人?他為什麼要問我?這個過程會有細微的表情變化,眉毛動一下,眼睛眯一下,嘴唇抿一下,都是正常的。杜德昌什麼都沒有。他在聽到「王長河」三個字的瞬間,把所有可能泄露信息的東西全部關掉了。這扇門關得太快、太徹底了,就像他早就知道這個名字會被問到。
「不認識。」他說。
劉建國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蘇棠沒有看,但她知道那兩個字不是「不認識」。是「假的」。
「你每次招工,跟幫工簽不簽什麼協議?」
「不簽。口頭說好工錢,幹完就給。」
「工錢怎麼給?現金?」
「現金。我手裡不留帳。」
蘇棠的問題一個一個地拋出去,杜德昌一個一個地接住,沒有漏掉任何一個,也沒有讓任何一個砸到他。回答的都是事實,但都不是事實的全貌。這種對話像在下棋,你走一步,他走一步,棋盤上沒有破綻,但你知道他在藏著什麼。蘇棠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杜德昌同志,謝謝你的配合。以後可能還會來打擾。」
杜德昌也站起來,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菸頭在地上碾了一下,滅了。「配合政府是應該的。」
出了鐵門,走出去很遠,劉建國才開口。「他每句話都回答得很清楚,但仔細一想,什麼都沒說。招工信息沒有,中間介紹人沒有,幫工的名字一個也沒提。他那個態度,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早就想好了怎麼回答。」
蘇棠想起杜德昌剛才回答問題時眼珠的動作。人在回憶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時,眼珠通常會向左上方轉;在編造信息時,通常會向右上方轉。杜德昌回答每一個問題之前,眼珠都向右上方轉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她看到了。她前世學過微表情,雖然這一世沒人教過她,但她的眼睛還記得。
「劉哥,他說『不認識』王長河的時候,右眼角的肌肉顫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顫。不受控制的。」
劉建國看著她。不是懷疑的目光,是那種「你確定嗎」的目光。蘇棠沒解釋。她沒法解釋她怎麼知道這些,在這個年代,沒有微表情分析這門學科,沒有行為分析這門技術。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刑警,說「我看到他眼角的肌肉顫了一下」,別人會覺得你疑神疑鬼。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先記著。」劉建國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棠注意到他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他信她。
從杜德昌家出來,蘇棠和劉建國在村里又走了幾戶。不是之前走過的那幾家,是新的。幾戶住在杜德昌家後面坡上的人家,從那個位置能看到杜德昌家後院的一部分。有一戶姓顧的,男人在城裡當臨時工,不常回來,家裡只有女人和兩個孩子。女人說,她有時候晚上起來給孩子把尿,看到杜德昌家後院的燈亮著。不是一兩次,是經常。深更半夜,一個農村人家,後院亮著燈,不知道在幹什麼。蘇棠問她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她說後半夜,有時候都一兩點了,燈還亮著。農村人睡得早,九點多就熄燈了。杜德昌家後院的燈在凌晨一兩還點著,他在幹什麼?
另一戶姓葛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耳朵不好,蘇棠湊在她耳邊大聲問。老太太說了一句:「德昌家那口子,有時候在院子裡哭。半夜,哭的聲音不大,嗚嗚的,跟貓叫似的。我問過她,她說不舒服。不舒服就哭?誰信?」
蘇棠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記下來。凌晨的燈,半夜的哭聲,那些不是證據,不能把杜德昌送進監獄,但它們在拼湊一幅畫——一個人在一個封閉的院子裡,半夜亮著燈,他的妻子在院子裡哭。這幅畫不能定罪,但它告訴你,這個院子裡發生過什麼不正常的事情。
傍晚,蘇棠和劉建國回到分局,趙春梅已經從安平縣回來了。她的筆記本比走的時候厚了一倍,夾了很多紙條,邊角都卷了。她把筆記本攤在桌上,翻到中間一頁。
「劉大壯的媳婦說,劉大壯走之前,有一個男的來過他家。個不高,黑黑的,五十來歲,說是江城那邊來的,有活介紹。劉大壯跟他出去吃了一頓飯,回來就說要去江城。那男的是誰,她不知道,沒問。」趙春梅又翻了幾頁,「馬國棟的老婆說的差不多。也是有一個男的來找他,說是介紹活乾的。她記得那個男的說話帶江城口音,但不是城裡人的那種,有點像江城北邊鄉下的口音。具體哪裡,她說不上來。」
蘇棠看了劉建國一眼。劉建國的眼皮垂著,但他在聽,每一個字都在聽。江城北邊鄉下的口音,紅旗公社就在江城北邊,是農村。杜德昌的口音,就是江城北邊鄉下的。這條線還不能直接連到杜德昌身上,但方向是對的。趙春梅翻到筆記本的最後幾頁。「孫寶山的老婆說,孫寶山走之前跟她提過一句,『老杜說那邊活多,干不完』。老杜是誰,她不知道。她覺得可能是介紹人的姓。」
老杜。不是「一個姓杜的」,是「老杜」。這個稱呼比「姓杜的」更近了一層,說明孫寶山跟這個人打過不止一次交道。蘇棠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三個字:老杜。然後在這三個字和杜德昌的名字之間畫了一條線,不是虛線,是實線。安平縣的三個失蹤者,兩個有目擊描述,一個提到了「老杜」。加上王長河、趙三娃、陳德財、李有田——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牆上的卡片重新排列了。按照地理位置重新排,不是按照時間。以杜德昌家為中心,紅旗公社的失蹤者在近處,臨江縣的稍遠,安平縣的更遠。每個失蹤者都在杜德昌家周圍畫一個圈,這些圈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圓。這個圓,就是以杜德昌家為中心,方圓幾十公里的區域。蘇棠退後兩步,看著那面牆。卡片和線織成了一張網,網的中心是杜德昌,網上的每一個節點是一個失蹤的人。這張網不是她畫出來的,是這些失蹤者的行蹤自己畫出來的。她只是把它們釘在了牆上。
天色漸暗,她開了燈,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蘇棠沒有走,她站在那張網前面,看到了一條之前沒注意到的線——1977年之前,杜德昌沒有發家。紅磚房是1975年蓋的,院牆是1977年加高的。蓋房的錢從哪裡來?加高院牆的錢從哪裡來?一個種地的農民,他的收入是透明的,糧食產量、副業收入,生產隊都有記錄。但杜德昌的錢不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是別的來源。什麼來源?蘇棠把這個問題寫在卡片上,釘在網的最中心。這是她下一個要查的方向。
辦公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了。沈硯之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缸子上蓋著一個盤子。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上有幾點油污。蘇棠看他了一眼,沒說話。
沈硯之也沒說話,走進來,把缸子放在蘇棠桌上,揭開盤子。缸子裡是米飯,上面蓋著紅燒排骨和炒青菜。他把盤子蓋回去,轉身走了。
蘇棠看著那碗飯,端起來吃了一口。飯還是熱的。她嚼著飯,看著牆上那張網。網的中心是一個紅磚院子,院牆很高,鐵門關著。她要把這扇門打開。